故乡的云（二）

师颐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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昵称：师颐康

图片:原创

第五章：砖厂

我走向砖厂，远远就看见了那两座轮窑的轮廓。门卫似乎认得我，只是抬抬手说：“进去吧，以前见过你。”——岁月在脸上刻下的痕迹，也许他还记得。

登上轮窑，踩着砖砌的台阶，两个工人正弯腰向炉膛里添煤，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站在高处望去，熟悉的轮窑、亲切的架棚、烧得通红的砖块、饱经风霜的独轮车——一切都静静铺展在眼底，像一幅泛黄的老照片。

那年是1975年的夏天，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我在这里，双手提起几十斤重的泥桶，泥桶的提手勒得手心生疼。从二十米外的地面一步一步走上窑顶，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每天要来回近一百趟，腿像灌了铅。直到晚霞渐暗，天边最后一抹红色消失，我才拖着筋疲力尽的身体，一步一步挪下台阶，腿都在发抖。

夜班尤其漫长，时间像凝固了一样。蚊虫成团扑来，嗡嗡地围着人转，汗水黏着全身，衣服贴在身上。蚊子叮过的地方又痛又痒，抓得全是血痕。卷扬机却永远不知疲倦，在黑暗中铿锵低鸣，像一头不知劳累的野兽。我们跟着它的节奏，一锹、又一锹，把黄土甩上传送带，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泥土转眼成了湿漉漉的砖坯，排列得整整齐齐。而我们昼夜轮转，每天十四小时，从日出到日落，从日落到日出。

下工后仍不能休息，还要围坐在一起读报纸，听那些永远听不完的政治学习。连长、指导员、排长、班长……一个个轮流发言，像念经一样。车轱辘话反复地转，像倒粪般枯燥，听得人昏昏欲睡。我已经分不清白天与黑夜，生物钟完全乱了。下夜班后常常不吃不喝，倒头就昏睡过去，连梦都不做。第二天傍晚五点半，又晕晕乎乎爬起来，头重脚轻，胡乱扒两口饭，再扎进沉沉夜色里。那些日子，我时常恍惚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非洲金矿里的苦力，暗无天日。

我举起相机，镜头对准南北两座轮窑的窑门，调好焦距，按下了快门。那是当年我和瓦匠师傅一起亲手砌起来的，一块砖一块砖地垒，水泥抹得平平整整。几十年风吹雨打，圆拱形的窑门依旧挺立着，像两座小小的凯旋门，只是多了几道细细的裂纹，像老人额头的皱纹。

后来，我们这些干部子弟总算等来转机——被安排进机务学习班，学技术，学本领。结业后，我分配到修配厂，当上一名铣工，开铣床，加工零件。劳动强度是小了，不再像砖厂那样累断腰。可工厂里的危险却无处不在，飞转的刀具、迸溅的铁屑，稍有不慎就会受伤。四年间，虽谈不上九死一生，却也经历了好几次有惊无险的瞬间——有一次铁屑擦着脸飞过去，再近一寸就瞎了。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第六章：修配厂

走出砖厂，我径直前往修配厂。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我曾在那里当了四年铣工，还带过一个徒弟，手把手地教他。

机修车间的二楼前，野草已长得荒芜，齐腰高，在风中摇曳。

楼梯残破，水泥台阶掉了角，露出里面的石子。处处是岁月啃噬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样。我举起相机，拍下这幢牧场当年唯一像样的楼房——在那个年代，两层楼已经是了不起的建筑了。

它曾是牧场里所有大型会议、文艺演出和电影放映的场所，热热闹闹，人来人往。它也是一座沉默的见证者——许多历史性的事件，就在这里与普通人的命运悄然交错，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

1976年9月9日下午，秋高气爽。我们几个年轻人刚出完黑板报，粉笔灰还沾在手上，正在楼上打乒乓球，球拍啪啪地响。

砖厂的高音喇叭忽然响起哀乐，低沉缓慢，持续了很久很久，像乌云压顶。

不祥的预感笼罩下来——定是哪位大人物去世了。

果然是毛泽东主席逝世，消息传来，像晴天霹雳。

“我们中国可怎么办啊？”吴霞低声说，眼神黯淡，声音发颤。

在不少中国人心里，那感觉就像天塌了一般，脚下的地在晃。

毛主席是神一样的存在，神，怎么会死呢？

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将往何处去？谁也不知道。

而我们自己，又该怎么办？前路一片迷茫。

那些日子，牧场进入高度戒备状态，气氛紧张得像要打仗。基干民兵领到了枪，人人荷枪实弹，严阵以待，枪栓拉得哗哗响。

机关枪架上了屋顶——说是要防备“苏修社会帝国主义”趁虚而入，枪口对着远处的公路。

修配厂的二楼设作了毛主席的灵堂。

灵堂布置得庄严肃穆，黑纱、白花、挽联，正中挂着主席的遗像，目光慈祥。基干民兵手持钢枪，肃立守灵，一动不动。前来吊唁的人们悲痛欲绝，捶胸顿足，有人哭得晕了过去。那份虔诚之心，天地可鉴，是发自内心的。

那时，厂里的书记每天下班后，都要组织大家到楼上学习，雷打不动。内容大多是梁效的文章，以及“两报一刊”的社论，字密密麻麻，读得人眼晕。书记天天让人在台上读，声音单调平板。台下的人却常常闭眼睡着，头一点一点的。每到这时，书记便会厉声训斥：“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样子，这还像开会吗？政治立场都到哪里去了！上班应付了事，一学习就睡觉。晚上不知道瞎忙些什么，党团员要起带头作用才是！”他总把一句话挂在嘴边：“老和尚的帽子——平沓沓的。”——意思是没精神，没干劲。

如今，我再次走上这段室外楼梯，脚步放得很轻。木制的台阶已有不少腐朽，踩上去微微发软，吱呀作响。三十多级台阶才通到二楼的平台，我心里不免有些忐忑，怕哪一级突然断了。

走到门前，我朝里问了几声：“有人吗？”始终无人应答，只有回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门敞开着，一股霉旧的气味扑面而来，像多年没人住的老屋。屋内低矮狭小，地板破损不堪，墙面斑驳，白灰一片片脱落——它怎么显得比记忆中窄小了许多？难道房子也会随着岁月老去，像人一样渐渐蜷缩起来？还是我长大了，看世界的眼光不一样了？

房里横着几张用木板搭成的床，铺着脏兮兮的被褥，墙上挂满衣服，显然是曾有农民工在此暂住，现在大概上工去了。我迟疑片刻，退了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楼房的左侧是仓库。我对它总怀有一份特殊的感情，像对一位老朋友。

一九七六年秋天，刚过完国庆不久，天已经凉了。我值夜班，书记把我和小安一起叫到工地，那时仓库刚开建，地基还没挖好。地基挖出三米深的地沟，又宽又长，里面填进河流石，大大小小的石头，再灌上水。书记穿着雨靴，在沟里来回踩实，泥水没过脚踝。指挥我和小安用铁钯子仔细捣匀河卵石，把石头间的空隙填满。那些夜晚，潮湿的泥土气息、敲击石子的声响，以及远处厂区隐约的灯光，至今仍清晰如昨，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小康把雨靴甩到我面前，溅起一片泥水：“换上，像我这样踩，水不凉。”

我迟疑了。脸涨得通红——不是怕水，是那双雨靴实在脏得呛人，里面黏糊糊的，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像很久没洗过。

咬紧牙，我套上雨靴，又黏又湿。跳进几米深的地沟，脚下是冰冷的泥水。

反复踩踏，石子硌着脚底。积水很快漫过靴筒，冰水灌进靴子里。脚底传来刺骨的冷，像针扎一样。可我依然拼命地踩啊、踏啊，不敢停下来。

干了一整夜，从黄昏到黎明。次日清晨，太阳升起时，橘红色的光照在地沟里，我才筋疲力尽地回到家，浑身像散了架。脚底的水泡早已磨破，血肉模糊，袜子和皮肉粘在一起，脱都脱不下来。

后来，看着新砖厂房拔地而起，红墙灰瓦，我心里也涌起一丝高兴。毕竟，我是这地基名副其实的奠基人——每一块石头都浸过我的汗水。

在修配厂那几年，我一边工作，一边“革命”。厂里六块黑板报，一字排开，从编写到誊抄，全由我一人包办，常常干到深夜。这些黑板报，图文并茂，竟成了牧场里一道亮眼的文化风景，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每逢全场大会，书记总要领着来宾来看，指指点点，向兄弟单位展示“革命成果”，一脸得意。

我那样卖命，那样积极，加班加点从不叫苦，却始终入不了团——只因为，我家成分是地主。这三个字像一堵墙，怎么都翻不过去。

而那些根正苗红、甚至目不识丁、游手好闲的人，反倒一个个入了团，入了党，顺顺当当。

麦收大会战那年，庄稼熟了，人手不够。书记带我去粮库扛麻袋。三节跳板，十多米高，晃晃悠悠的，每走一步都颤。每袋小麦两百来斤，压在肩上像座山。

我踩着一步三颤的跳板，腿直打哆嗦。扛起麻袋的瞬间，胸腔阵阵发疼，仿佛要吐血，嗓子眼发甜。咬紧牙，我终究挺了过去，一袋一袋地扛，汗水迷了眼睛。那年，我十九岁，还是个孩子。

第七章：母校

回忆被同学小华的电话打断，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约我聚餐，可我即将返回哈尔滨，火车不等人，只能匆匆赶往学校道别。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牧场学校。

这里是我的母校。虽然不再是当年的校舍——老房子早就拆了——可她终究是我的母校啊，这片土地没变。

故人早已散去，各奔东西。校园焕然一新，像换了一件新衣裳。五层教学楼、图书馆、实验楼拔地而起，气派得很。运动场开阔平整，跑道是塑胶的。篮球场标准气派，篮球架是新的，篮网还是白的。

我举起相机，拍下蓝天白云下的宏伟校舍，蓝天如洗，白云朵朵。心中感慨万千，像打翻了五味瓶。

景象交错，忽然将我拽回初二那年——教室里没有桌椅，空空荡荡。班主任刘老师就带着全班男生，找来木板、钉子、锤子，自己动手。叮叮当当忙了整整一个下午，锯末飞扬。在教室里搭起四排长长的木头桌凳，虽然粗糙，但总算有地方写字了。同学小强的手还不小心受了伤，被钉子扎破了，用布条包了包继续干。

事后，我写了一篇作文，叫《二年七班的土桌凳》。

那是我第一篇真正意义上的作文，写得格外用心。讲评课上，刘老师当众赞扬了我，说我写得真实、有感情。

从那以后，我爱上了写文章，一发不可收拾。直到高中毕业，我的作文还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念给全班听，同学们都扭头看我。

于是，我格外珍惜语文课，千方百计找书来读，借的、换的，什么都读。绞尽脑汁学习写作，反复琢磨。那段时光，竟在岁月里埋下了无声的伏笔——几十年后，我还在写。

那段艰苦的学习条件，磨砺出我不畏艰辛的奋斗精神。是刘老师教会我如何写文章，从造句到谋篇布局，一字一句地教。我永远感激我的恩师，也感激那段苦中作乐的岁月——现在想想，那时候虽然穷，但心里有劲。

班主任刘老师已在数年前离世，听说时我心里一沉。他正直、勤劳、治学严谨的精神，始终是学生心中的楷模，一辈子忘不了。他的音容笑貌，也永远活在我们每个学生的记忆里，从未走远。

我的中学时代，是快乐而骄傲的。

那时，爸爸被平反，恢复了工作，头上的帽子摘掉了。我家也搬回了场部，结束了五队的苦日子。虽然住在铁路边一间有三十年历史的土坯房里——房子从外面看仅一人多高，像个窝棚。屋里只有一铺土炕，灶台都裂了。大姐在外地工作，剩下四口人勉强住下，转身都费劲。物质条件虽差，但再没人敢欺负我了，走在路上腰杆都是直的。曾经那些欺侮过我的人，如今见我都是点头低眉的模样，赔着笑脸。既然他们愿意低头，我也就捐弃前嫌，不再计较过往的野蛮对待，统统宽恕了他们——恨一个人太累，不如放下。

那时我身高一米八，站在人群里很显眼。在篮球场上扬眉吐气、叱咤风云，球在我手里就像长在身上一样。初二时便入选牧场篮球队，是年纪最小的队员。在场上有一呼百应的气势，队友都听我指挥。房东侧有根电线杆，木头的，高高的。我每晚以它为标，跳起摸高，一次又一次，直到手指发麻。看着杆上标记一节节被越过，心里满是成就感。汗水里都是畅快的喜悦，流得越多越痛快。不远处我还挖了个半米见方、一米深的土坑，每天坚持跳上跳下，风雨无阻，腿上的肌肉练得像铁疙瘩。哪怕下雨坑里积满水，我也会一盆盆把水淘干，再接着练。

我对篮球的热爱近乎入魔，做梦都在打球。一心梦想成为篮球运动员，穿着国家队服在赛场上奔跑。没有教练、没有场馆器械，全凭一穷二白中的一股劲儿，用尽一切方法练习。绑沙袋跳绳、跑步，腿上绑着沉甸甸的沙袋，一跑就是几里地。从初二到高三，每晚雷打不动做一百个仰卧起坐，腹肌疼得不敢笑。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的弹跳变得出类拔萃，原地摸到篮筐毫不费力，手一伸就够到了。

可惜，那间老屋早已不见，拆得干干净净。电线杆也已消失，连痕迹都没留下。一切都成了珍贵的回忆，只能在梦里重温。

如今农场中小学的教学楼与实验楼令人叹为观止，宽敞的运动场、崭新的篮球架更让我羡慕不已，恨不得回到十五岁。想起当年，我们学校的篮球架破旧不堪，篮筐都是歪的，篮球也难得一见，一个球要几十个人轮流用。下课铃一响，几十个人挤在一块场地争抢一个球，尘土飞扬，为此打架的事时有发生，打得鼻青脸肿。而我作为校篮球队队长，享有着“特权”——从不缺球，教练总会给我留着。篮球队长也是我一生中当过最大的“官”，管过最多的人，是我永远的骄傲，说起来就眉飞色舞。

多少个日夜，我为篮球痴迷，球不离手；多少场比赛，我为篮球陶醉，在场上忘乎所以。在球场上青春激荡、所向披靡，我带领的校篮球队几乎战无不胜，打遍附近无敌手。我们还常去附近学校打比赛，坐着拖拉机，一路颠簸。在农场局福安的篮球赛上，我几乎创造了神话，比分咬得很紧，最后一球是我投进的。但也因为自己的年少轻狂，太过张扬，痛失了夺冠的良机。直到今天，想起那场比赛，我依然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手心出汗。那也成为我青春里一道永远的印记，一个无法弥补的遗憾。

那段时光，我也曾受到许多少男少女的追捧，走在路上总有人回头看我。“小康”，这个当年家喻户晓的名字，就是我——整个牧场没有不知道的。

正在我信马由缰的遐想时老同学小华，她在三楼的窗户探出头喊道：“咳，在这儿，我下楼接你！”声音从楼上飘下来。走进她的办公室，我问：“不上课吗？”她笑着说：“不要紧，题讲完了，马上下课。我跟学生说，请等一下，老师当年像你们这么大的同学从哈尔滨来了，我去去就回。”——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

是啊，当年我们初一，十五岁，花季一样的年纪，纯真而朦胧，心里装着说不出的秘密。转眼都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头发白了，儿女成人了，岁月苍老得这么快。我1981年毕业后教的第一届初二学生，小红、小邓，如今已是母校的中流砥柱，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他们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儿女优秀，个个出息。几十年未见，彼此感慨万千，握着手说不出话。

我中师毕业回到牧场中学教英语，那时才二十四岁，比学生大不了多少。这里是我教师生涯的起点，是我梦开始的地方。和学生们聊起当年，课堂上那些事，课间那些笑，仿佛就在昨天。同学们早已散落天涯，各有天地，成为各行各业的精英骨干——有当医生的，有当老板的，有当官的。往事如烟，历历在目，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伸出手去，却什么都抓不住。

感慨时光短暂无情，像手里的沙，握得越紧流得越快。唯一欣慰的是，当年我曾全心全意地为学生努力过，掏心掏肺，也赢得了他们的认可。那时学校没有录音机，我就把自己的从家里拿来上课用，电池都是自己买的。早晚义务补课，不拿一分钱。对顽皮的男生恨铁不成钢，甚至动过手，打过他们手心。可家长们都支持：“打得好！请老师严加管教！”学生们也不记恨，见了面还是笑嘻嘻的。期末评选最佳教师时，我教的初二七班和八班，几乎所有学生都投了我的票，全票通过。

这段岁月，苦乐交织，却闪闪发光，像一颗被尘土覆盖的宝石，擦一擦还是亮的。

我由衷感激学生们的善良与纯朴，他们的眼睛是干净的。正是他们，让我懂得了何为教学相长——我教他们英语，他们教我做人的道理。也是他们，成就并启蒙了我的整个教学生涯，给我开了个好头。

他们是我执教生涯中的第一批学生，也是我永远尊敬与骄傲的一代——如今他们早已学有所成，在各行各业绽放光彩，有的已经当了爷爷奶奶。

离开学校时，正值课间操时间，喇叭里响着进行曲。运动场上已整整齐齐站满了学生，横平竖直，像棋盘上的棋子。他们那样一丝不苟地伫立着，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乱动。与我如今在哈尔滨所见的不少“洋学生”相比——那些染着头发、戴着耳环、歪歪扭扭站着的——他们每个人，都堪称学生的楷模，骨子里透着庄重。

“好样的！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你们未来一定会有出息。”我在心底默默说道，眼眶有些发热。

“你看，你多有人缘，全校同学简直像在夹道欢送你。”身旁的小华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羡慕。

这时，广播里不知是谁，放起了费翔的那首《故乡的云》，歌声从喇叭里流淌出来，回肠荡气，像一只手直接伸进胸腔里，攥住了我的心。令我心中感慨万千，眼泪差点掉下来：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

它不停地向我召唤

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

有个声音在对我呼唤

归来吧，归来哟

浪迹天涯的游子

归来吧，归来哟

别再四处飘泊

踏着沉重的脚步

归乡路是那么漫长

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

吹来故乡泥土的芳香

归来吧，归来哟

我已厌倦飘泊

我已是满怀疲惫

眼里是酸楚的泪

那故乡的风，和故乡的云

为我抹去创痕

我伫立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任凭歌声一遍遍地唱。

歌声里，我仿佛看见父亲骑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看见母亲在井台边担水的蹒跚，看见二姐在寒夜里骑车的孤独身影，看见那个十一岁的少年在井台上摇着辘轳，鲜血染红了井绳。

歌声里，我仿佛又回到了那片草原，骑着“草上飞”在风中奔驰，又回到了那个篮球场上，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歌声里，我明白了——故乡，不只是你出生的地方，更是你被塑造的地方，是你生命中最深的烙印。无论你走多远，它都会呼唤你回来。

那故乡的风，那故乡的云，真的为我抹去了些什么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但我知道，从此以后，无论我身在何处，这片土地、这些记忆，都将和我在一起，永不分离。

2010年9月29日于初稿哈尔滨

2017.6.8. 于哈尔滨

2026.5.19.定稿于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