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 花 世 界——龙老汉自述第二章：蓓蕾初绽.静待花开（ 六 ）

果然

　　年夜饭是要慢慢吃的，从今年吃到明年。大人们一边吃一边给我们说些过年过节走人户的规矩。谈论一些做菜的方法窍门……

席间，婆婆给我们三姊妹一人发了六张一角的新钱。说这是压岁钱，保佑来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下面，明天才可以用。

餐毕，一家人围坐在炉子前烤火。炉子是爸爸和我一起在刚放寒假的时候做的。我们用一个烂得不能再用的搪瓷洗脸盆，在盆底修整出一个圆洞，把盆放到一张中间留有一个圆洞的矮木架上，让洗脸盆底平平稳稳地陷落在矮木架中间。然后，在盆底洞上均匀地摆放几根铁条当炉桥，再用砖头和稻草节混合调好的黄泥巴压牢铁条，又以盆底圆洞为中心，继续往上砌砖头，让圆洞逐渐形成一个圆圆的炉腔，当砌到洗脸盆边檐时，就把砖头斜着往内收敛，直至炉腔达到二十二、三厘米左右深，再把整个表面涂抹光滑，一座特大窝窝头似的炉子就做成了。

家人围坐火炉，边烤火边嗑妈妈炒的盐焗南瓜籽，南瓜籽是吃南瓜的时候积攒起来的，南瓜是乡下的舅舅和几个表哥平常进城时带来的（儿时记忆中的大年夜都是这样过的）。大人们不磕瓜籽，只拉家常和讲故事。

婆婆讲了古时候“孝子”的故事：

说是古时候有个小孩子，家里很穷吃不饱饭，一次为了充饥在山中寻采桑葚。过路的赤眉军士兵问他为什么要把两种颜色的桑葚分开来装。蔡顺说，自己吃红色的，母亲吃黑色的。赤眉军送给他六十斤白米和一个牛蹄，表示对他的敬意。

爸爸喜欢讲《三国演义》里什么“诸葛亮三气周瑜”、“草船借箭”、“空城计”等等故事。

妈妈只会讲“熊外婆”、“莽女婿”。

天主教堂的钟声敲响十点，我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婆婆叫我把卧室厨房的煤油灯全都点亮，说是要把一切瘟邪灾害全吓跑，好辞旧迎新，接福纳财。接着，母亲会煮上一锅醪糟汤圆，给每人舀一小碗，说是“宵夜”。

我半眯着眼吃过宵夜，又来了点精神，用半张报纸折了一个“皮包”，把压岁钱装进“皮包”里，把“皮包”放在枕头下就睡觉了。

大年初一的早餐照例是吃大汤圆，那年的汤圆馅是一种叫“雪占”的白色颗粒糖果代替的。“雪占”有一厘米长，食指头那样粗，一粒刚好包一个大汤圆。我一连吃了三碗（一碗六个），正准备再舀两个，却听见一阵锣鼓、鞭炮声从后园的方向传来。我知道那是拜年的秧歌队或狮子队在检察院大门口拜年了，我和姐姐立即跑了出去。

　　

那些年每到过年，城里的厂矿单位和街道居委会都要组织拜年队，初一、初二、初三分别到各级政府机关、部门大门口拜年，然后延着几条大街排街表演，有扭秧歌的，有划车车灯的，有舞彩龙的，有舞狮子的，

划“车车灯”是最有趣味的节目，“车车灯”队伍的前面有人提着纸敷的圆灯或方灯，起到开路和维持秩序的作用。中间是篾条彩绸和彩纸扎成的彩船或彩车五颜六色缤纷艳丽喜庆。

彩船没有底，船里一个男扮女装的“车幺妹”肩上一条红绸子挂着船沿，两手扶着船沿摇摇晃晃地随着锣鼓声走着之字步，模仿彩船在水中行进的样子。船前一个老太婆翘首弄姿作探路状。船后面一个装扮成老头子的人拿着船桨作划船的动作。

彩车也没有底，车轮子画在两边的车沿上。车后面则是一个老头子两手握着车把，“车幺妹”在车里肩挂一根红绸条提起车，两手扶着车沿以便表演或行走。一个手摇大蒲扇口衔竹烟竿的老太婆。

遇到“车车灯”拜年队，我就挤到彩船或彩车边，看看里面的“车幺妺”乖不乖。可每次看到的“车幺妹”都是男扮女装，感觉很失望还有点愤愤不平。男的有什么好看的，为啥不找女的当“车幺妹”呢？后来才知道，“车车灯”行走或表演时“车幺妺” 必须自己提着船或车，那船或车虽是用纸和篾条扎成的，但也有一定的重量，拜年要走遍全城，还不时地边走边表演，停下来休息的时间很少，女的体力不够，实在累不下来。

“车车灯”表演唱的调子只有四句，词不固定，根据对象不同即兴唱。第一句由在彩船或彩车前面的人起腔：“金钱梅花落，过新年啰……”；“礼哟礼哟连里哟……”；“大红灯笼呃，高高挂哟……”；“荷花闹海棠海棠花……”；中间 第三句叫行腔，第四句叫放腔，最后是帮腔。唱的时候拿灯的、打锣鼓的和在旁边看的群众都可以 帮腔，一起唱“金钱梅花落，荷花闹海棠海棠花”。

赶到大北街检察院门口时，拜年表演已经结束。我知道最闹热的地方是“专署”大门口，那里是我们小城最高的行政机关，大大小小的拜年队伍都要在那里尽情表演。我拉着姐姐急急忙忙往那里赶。穿过大北街、上后街、凤凰头的人山人海，也顾不得看那些在街边商店门口拜年的小队伍。

专署大门前的大坝子已经被看热闹的人们围得水泄不通，我见缝插针地挤了进去。刚在离专署大门最近的地方站稳脚跟，只见一个张牙舞爪的龙头从文化街方向直冲出来，随即向右转向人群，拖着长长的五彩龙身缓缓摇头绕圈。人群纷纷后退，专署大门口随即显现出一个宽敞的圆坝子。彩龙摇头摆尾又转了一圈，血红大口朝向专署大门不住点头 。一个壮汉举着顶上有红绸圆球的竹竿，用圆球在龙口边晃了一下就向坝子中间跑去。那龙头也随即晃头，大口朝红绸圆球咬了过去。那红绸圆球在壮汉的舞动下上下左右来回跳跃摆舞，龙头紧跟红绸圆球恨不得一口把圆球吞下，龙身龙尾紧随龙头翻卷腾挪，顿时锣鼓喧天彩龙翻滚，龙鳞闪烁，好一场彩龙抢宝的精彩表演！

　　彩龙抢宝一结束，腰鼓大队就在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中入场。这支腰鼓队由县搬运一队的职工组成，大约有三十多人，领队的是我们冯家院子的周爸。他身高一米七余，浓眉大眼虎臂蜂腰，国字脸，直梁鼻，一表人才。他头戴羊肚子手巾，上穿黄底红边宽松衣，腰扎大红绸缎带，下穿兰底白边紧脚裤，脚踩一双棕色软底靴，两手各执一面系有红绸巾的大镲靠在腰间。

周爸向专暑大门躬身一礼后转身面向腰鼓手队列，只见他一个大鹏展翅，两臂平伸，随即双镲向天合拢——“哐镲”一声炸响，腰鼓队里顿时红巾翻飞，鼓声齐鸣，如千钧波涛汹涌而来。一时间红袖绿裳交错穿梭，“蹦嚓蹦嚓”声震寰宇。腰鼓队列时而纵横交错时而起伏跳跃时而摇摆旋转变幻莫测；鼓镲声时而高亢激昂，如万马奔腾；时而温稳平缓，如风拂杨柳……

（待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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