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那右江水

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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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 诗人王维的诗句，不知怎的在车子驶出城市边缘时候，轻轻浮上我的心头。窗外那些棱角分明的高楼大厂厦，渐渐变小变矮下去终于慢慢消失在车尾，被一种浑然的绿意代替了。

昨天，我们要去右江边上一个，连地图都懒得标注的小村子游学，到这个小村子体验慢生活“游学”。背包里塞着记事本和手机，心里却空落得仿佛去赴一个远方。

当我们真正见到这条右江河时，是在一个雾气初收的中午。右江它并不宽阔也不激流，只是静静地、清绿地、蜿蜒地、厚重地缓缓流淌着，像一条沉睡的巨蟒脊背，在阳光下泛着慵懒的鳞光。岸边泊着几条老渡船，船身被岁月和水渍浸成深褐色，船帮上挂着些湿漉漉的绳索，有一下没一下地滴着水。领队的老先生指着江水说：“这就是右江了。我们这辈人，是它看着长大的。”

我们的“学”，便从这渡船上开始，摆渡的是个黑瘦的老船工话极少。他解缆的姿势，摇推橹的节奏，都像一套老练了千万次与江水对话仪式，船离了岸，船上的交谈话人语声，被哗哗的沉稳的划船流水声洗去。水是虽是清的但看不见底，却让我们每个人无端觉得踏实，同行的年轻人都挤在船头拍照，叽叽喳喳，我独自靠在船尾，看船工橹划开水面漾起一圈圈涟漪，随即又被江水不动声色地抹平，这水，不知抹平过多少这样的痕迹。

夜里宿在村中老屋，枕着隐隐的水声入眠，那声音不像海浪的激昂，也不似溪流的清脆，它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响声仿佛大地深沉的鼻息。半夜忽然醒了，水声便格外清晰起来，灌满耳朵我莫名想起城里公寓楼下，那永不停歇的车流声，也是这般持续不断，却只让人心浮气躁。而这江水的流响，却像一只温热厚重的手，抚平了心上的毛刺，原来“亘古如斯”这个词，是有声音，有温度的。

游学的最后一日，我们去寻访江边一座废弃的码头，石阶早已被荒草淹没了大半，残存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依稀照见往昔的繁忙。老先生蹲下身，抚摸着石缝里钻出的一簇倔强野花，缓缓道：“这码头，送走过木材、粮食，也送走过出征的子弟和哭嫁的新娘。如今这码头累了，它歇了，可你看这右江水，它还清楚记得。”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来了，总在追寻旅行意义，规划旅途，渴望在山水间刻下自己的印记。可这山，这水，这右江水，它们何曾在意过谁来了，谁又去哪了，它们只是在看着右江水带走了码头上的悲欢，也终将带走我们此刻的惊叹与沉思。右江水它不为你停留，也不为你改变，它只是从容地，将一切发生过的，都纳入它清绿的深沉的脉动里。

回程的渡船上，我再次望向江水。夕阳西下，给它镀上一层沉静的金红。我不再试图用语言或思想去“捕捉”它。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滴终于汇入江河的水，失去了原先清晰的轮廓，却获得了一种更广阔、更安稳的流淌。那山，是这水的依托，那水，是这山不倦的吟唱。而我，一个偶然的过客，能在这吟唱里，获得片刻的沉静与了悟，便已是山水最大的慈悲了。。

船靠岸时，老船工依旧沉默地系着缆绳。我忽然懂得了他沉默里的富足。这万古的江声，早已替他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