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一</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青山镇镇长马肃已于去年升任秀山县主管工业的副县长,正逢企业改制,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期,他感到肩上的担子太重了。</p><p class="ql-block">这是一场历史性的变革,全国上下一盘棋。不改制,企业配套设施落后,产能低下,工人混企业大锅饭,销售市场打不开,效益低迷甚至亏损,企业生产则无以为继。改制,又面临诸多问题,哪些企业该被兼并或私企收购,被收购企业的资本评估,企业管理层的去留,工人的就业问题,普通工人一家老小的生计问题。</p><p class="ql-block">最令他头痛的是,县领导层对企业改制出现严重矛盾,少数县元老级领导主张不宜大改,大改必乱,在改制过程中拉帮结派横拦竖阻。还有一部分领导主张坚决贯彻国家的政策方针,采取一刀切的举措。大县长张书尧就是其中的代表。</p><p class="ql-block">农牧机械厂是秀山县大厂,将被广东一家私企收购,机械厂资产评估过低,工人失业失去经济来源,几十个工人拉着横幅在县政府门前,要求政府重新评估企业资产,解决企业基层干部和普通员工的工作问题。</p><p class="ql-block">秘书小丁急匆匆走进来说:“马副县长,机械厂的几十名职工在门口喊着要见您。”马肃站起来,冷峻的脸,暗黑的眼窝,手上的烟已快燃尽。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使劲碾灭,在屋里来回踱步。自他升任以来,这样的情况已有多次。小丁站在一旁静静地望着他。他猛一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下了楼梯,向外走去。</p><p class="ql-block">机械厂的工人们见马肃走出来,都喊着:“我们要工作,我们要公平”。</p><p class="ql-block">”大家静一静,静一静。”马肃伸出两手示意,工人们这才停止了喧哗。“大家不要急,你们选两个代表,到我办公室去谈一谈,我要详细了解一下情况,好不好”。</p><p class="ql-block">一个戴着眼镜的高个子中年人和一个留着青年胡的人随着马肃走进办公室。马肃拉开抽屉,从烟盒里取了两支烟递过来,并示意秘书倒两杯茶放在二人面前。</p><p class="ql-block">马肃一改平素的冷峻,微笑着说:“自企业改制以来,全国各地的大小企业都出现了这样或那样的问题,我们县也不例外。历史证明,每一次改革都面临风险和矛盾,但我们不能因为有矛盾就否定改革,有一利就有一弊,凡事如此。你们说说,农牧机械厂的具体情况”。</p><p class="ql-block">戴眼镜的中年人站起来说:“马副县长,你也知道,农牧机械厂是咱们县的大型企业,有两千多名职工,企业被私企收购,我们以后去哪里工作,我们的生活保障在哪里,对我们这些失业人员如何安置,我听有些领导说,两万五千块就买断了我们的工龄,以后我们老婆孩子怎么生活啊!”</p><p class="ql-block">“青年胡”站起来激动地说:“马副县长,我是农牧机械厂销售科科长,据我所知,农牧机械厂固定资产不低于一千万,为什么四百万元就要卖掉……”</p><p class="ql-block">马肃听了两个人的话一时沉默,是啊,这样的情况他之前也有耳闻,工人失业是民生大事,关乎众多家庭的吃饭和日常开销。而农牧机械厂被私企收购,大有可能涉及到了官商勾结,侵吞国有资产。县地毯总厂就是这样的情况,可查来查去,最终都不了了之,他也无能为力。他感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他使尽浑身气力也挣脱不了。虽说在这个几十万人口的县城他是个堂堂的副县长,而且是主管工业的副县长,可他的头上还有人,比如,大县长张书尧。</p><p class="ql-block">马肃缓缓说道:“你们的情况我已基本了解,你们回去告诉工友们,失业问题我们会尽力去帮助解决,机械厂收购的事,我们会调查取证,争取给企业员工一个圆满的答复。”</p><p class="ql-block">“眼镜”和“青年胡”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改革开放初期通过“放权让利”“承包制”等措施激发了企业活力,但到九十年代末期,这些过渡性制度已难以适应市场竞争需求。国有企业普遍面临亏损面扩大、负债率高、机制僵化等问题。</p><p class="ql-block">九十年代末期的体制改革旨在推动国企从行政附属转向市场主体,通过公司制、股份制改革实现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p><p class="ql-block">大刀阔斧的体制改革,是一条挽救国民经济的重大举措,是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的必由之路,是加入世贸组织对标国际规则、削减行政干预、完善法制环境、开放市场的前期准备。</p><p class="ql-block">万事有一利必有一弊,体制改革也给社会带来重大负面效应。部分国有资产被私企低价收购,导致国有资产流失,以及下岗职工就业困难等诸多社会问题。</p><p class="ql-block">那一段历史里,改革的车轮滚滚向前,可背后是无数普通工人家庭的挣扎与沉默。他们曾是“国家的主人翁”,捧着“铁饭碗”。厂里有医院、学校、食堂,生活虽不富裕却安稳。可当“减员增效、破产重组”政策落地,一夜之间工龄买断、白条顶薪、下岗通知成了压垮生活的最后一根稻草。工龄买断后社保断缴,医疗、养老无着落,许多家庭陷入绝境。从“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到“下岗失业人员”,身份认同崩塌,许多人无法接受从“单位人”变为“社会人”,甚至出现精神抑郁、家庭破裂等社会问题。这是一代人命运的沉浮。</p><p class="ql-block">马肃和大县长张书尧吵了一架。</p><p class="ql-block">马肃打算由县纪检监察部门调查农牧机械厂和地毯总厂等几个大型厂矿资产评估和出售情况,张书尧指责马肃阻碍改制进程,贻误商机。马肃从张书尧的办公室拂袖而出,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给农牧机械厂和地毯总厂等几个厂矿负责人挂了电话,要求他们各自在单位举行职工大会,要求在岗职工和下岗职工全部参加,他要亲临现场讲话,安抚下岗员工情绪,稳定局面。同时,准备成立再就业服务中心。</p><p class="ql-block">两天后的上午九点,马肃从办公大楼匆匆走出来,司机也跟了出来。“马副县长,去哪里?”</p><p class="ql-block">“去农牧机械厂参加职工大会”。司机快步向“上海大众”走去。</p><p class="ql-block">“不用了,我骑自行车去”。司机一脸迟疑,“哦”了一声。</p><p class="ql-block">马肃迈腿上了“飞鸽”,向锦绣大街驶去。十几分钟后,来到农牧机械厂门前。门口有很多人,七言八语,人声嘈杂。他用脚踢了车梯将车子靠墙边立好,向厂区大院望去,大会主席台上一个厂领导正在讲话,还有几个人坐在他的身后。主席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有站着的,有席地而坐的。高音喇叭里传出声音来:</p><p class="ql-block">“工人兄弟们,减员增效,破产重组是国家的大政方针,落实有困难,我们要努力克服……”</p><p class="ql-block">马肃刚要向厂区走去,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追赶过来,双膝跪下哭喊,马县长啊,救救我们一家吧,我丈夫三天前喝了农药,幸亏发现及时才捡回一条活命,我们没有活路了啊!”妇人声泪俱下。马肃被这突发的一幕惊呆,他双手去搀那妇人,妇人跪地不起。门口的人呼啦啦围拢过来。几个人硬是把妇人架了起来。人们不约而同地望着马肃。</p><p class="ql-block">“怎么回事?你慢慢说。”</p><p class="ql-block">“我姓王,丈夫张立功是农牧机械厂第二车间主任,机械厂卖给了广东老板,丈夫下岗失业,失去经济来源,我劝他去集市摆摊卖菜,他又低不下架子,两个孩子上学用钱,公婆治病买药用钱,丈夫整日唉声叹气。就在前天夜里,他喝了农药,幸亏孩子发现及时,送到医院洗胃,才救了活命。听说今天厂里开会,让孩子照看他爹,我就来了,我也是这厂里的下岗职工,刚才在门口有人认出你是马县长,我才——我才……”马肃那铁青的面孔一脸凝重。</p><p class="ql-block">“大姐别急,我今天就是为这件事来的,政府一定想办法帮助你们,走,我们一起去开会。”马肃和妇人向主席台走去。</p><p class="ql-block">主席台上方悬挂着“减员增效,破产重组,凝心聚力,共克时艰”的大字横幅。主席台下人头攒动,议论纷纷,偶尔传出几声喝骂声。</p><p class="ql-block">几分钟后,马肃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走上主席台,向台下的人群鞠了一躬。然后双手示意:“工人师傅们,你们辛苦了,静一静。”台下又一阵议论。</p><p class="ql-block">“工人师傅们,我们国家正在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体制改革,自古以来,改革就会面临诸多社会问题。旧的计划经济体制已无法适应工业的发展,无法融入国际市场,机制僵化,冗员过多,债务沉重,亟需通过“放大抓小”、公司制、股份制等改造手段实现脱困。如果不改革,我们的国家经济就会停滞甚至倒退,我们安稳的日子就不会维持长久。我这些天来,一直奔跑于基层厂矿,了解了体制改革给社会带来的一些负面效应,也给下岗职工带来不小的压力。</p><p class="ql-block">以前,厂区里有医院、学校、食堂,还有单位分给我们的住房,厂区就是我们的家。可体改后,一部分职工由“单位人”转变为“失业人”。我们知道,历朝历代的改革,都是为了推动社会的进步,任何的改革举措,都会产生这样那样的社会问题。发现了问题,我们就要想办法解决问题,而不是否定体改的合理性。要知道,这是国家的大政方针,需要我们这一代人为国家做出牺牲。往远了说,我们国家的解放,民族的独立,清洗百年屈辱,是牺牲了我们几代人的幸福甚至生命。红军爬雪山过草地苦不苦,比我们苦,抗美援朝的冰雕连苦不苦,比我们苦啊!他们为什么能忍辱负重,因为他们心中有国家有人民。”</p><p class="ql-block">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继续说:“工人兄弟们,国家不会忘记你们,政府也不会忘记你们。不少工人群众向政府部门反映这样那样的问题,我们正在做系统的调查、研究和统计,企业资产评估以及收购问题,必须得到妥善的解决。工人的就业问题,也要想方设法去解决和落实。我们准备建立再就业服务中心,向下岗工人发放基本生活保障,对四五十岁的大龄工人提供公益性岗位,如保洁、保安等。组织免费技能培训,如缝纫、家政、烹饪等,提升就业能力。鼓励灵活就业,如蹬三轮、摆摊卖货或外地打工。扶持下岗职工自主创业,如开饭馆、修车铺、批发零售,政府提供部分无息贷款。实在无法就业的,政府发放最低生活保障。部分下岗的企业干部,可以到私企做管理、房产中介、建材贸易、工程承包、创办小型加工厂或服务行业。</p><p class="ql-block">总之,工人阶级是国家的领导阶级,工人是最有凝聚力的群体,是心有国家和民族的阶级,我们的工人师傅,走到哪一行里,都不是孬种!”</p><p class="ql-block">马肃的讲话结束了,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刚才那个跪在马肃面前的女工满眼泪花。</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二</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月的夜风卷着燥热,在保定郊外的塔楼砖厂上空打着旋儿。土黄色的窑炉像蹲伏的巨兽,两个拱形门透着烟火气——正面的炉口红光隐隐,将守窑师傅的身影投在窑壁上,拉得老长;侧面的装窑门半敞着,码得整整齐齐的土坯泛着潮润的土色,等着被送进千度高温里淬炼。</p><p class="ql-block">旁边的田埂上,蛙鸣此起彼伏,和砖厂的噪音混在一起。陈光荣坐在田埂上,手里捏着根烟,火星在暗夜里一明一灭。</p><p class="ql-block">就在今年二月,华北平原已是春暖花开,他接到姜文雪一封信,信中说父亲给她订了一门亲事,男方是五里外的邻庄人,是父亲中学同学的儿子。</p><p class="ql-block">自从那年千里奔波到姜文雪家中,一别数载,两个人再没能见面,但始终保持书信来往。那次一别,回忆起来颇有些悲壮,一个人乘火车南下,碾转两千里,只求见心上人最后一面。那天正巧姜文雪父母不在家,他和她紧紧拥抱在一起,他嘱咐她,以后别再想他,既然父亲不同意他们的婚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他一个四处漂泊卖苦力的人给不了她一生的安稳和幸福。姜文雪哭得愈发伤心,十几分钟后,他就推开她的双手夺门而逃,头也不回地踏上归途。孤身一人来,孤身一人归,雨水冲洗泪水,一个人湿漉漉走进异乡的候车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就是命,两个相爱的人被生生剥离。他怕她心里一时想不开,才去见了这最后一面,也算做个了断。可一年后,姜文雪又来了书信,信中说,弟弟姜文雨还在外面打工,而父亲却再也不准她离开家门。几年来,虽然书信来往不多,但一直保持联系。他一直开导她,也祝福她找到一个知疼知热的伴侣。话是这么说,可心却隐隐作痛,普天之下,又有谁甘愿自己心上的人挽着别人的手走进婚礼殿堂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就在收到姜文雪那封信半个月后,又收到她的一张邮单,他带着邮单去邮局取出邮件,打开包裹,竟是一部崭新的波导手机。这年月,只有体制内的工作人员和经商老板,腰间才能挎上这象征身份的贵重玩意儿,对他而言,就是一种奢侈。他心里明白,姜文雪心里一直挂记着他,可他又何曾忘记过她呢?唉!这几千年悲苦的人间,又有多少海誓山盟的恋人被棒打鸳鸯!第二天,他买了手机卡,开机后存上第一个号码,并标注——文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就在今天傍晚刚下班的时候,文雪打来电话,电话里哭声哽噎,断断续续地告诉他,她再有几天就结婚了,她将嫁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她心有不甘。</p><p class="ql-block">陈光荣坐在田埂上,风卷着窑灰落在他的头上,蚊子叮咬着他裸露的臂膀,他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田埂尽头处的几棵柳树,就是那年,他和她在夜色的树下紧紧拥抱,她给了他的初吻。</p><p class="ql-block">烟一根接一根,往事一段接着一段,烟火明灭间,烟雾缭绕,他的思绪也在缭绕氤氲。</p><p class="ql-block">就在姜文雪婚礼头一天晚上,陈光荣碾转反侧一夜难寐,他用短信发了一段深情地祝福。</p><p class="ql-block">文雪没有回复。</p><p class="ql-block">次日,他一整天心不在焉地在窑里码着砖坯,汗水和泪水混在脸上,腰也不直一下。</p><p class="ql-block">就在那天傍晚,他竟接到姜文雪的电话:</p><p class="ql-block">“光荣,我去找你”!声音急促。</p><p class="ql-block">“怎么回事?你不是今天——”</p><p class="ql-block">“我再也无法忍受,我这样下去,不如死了”。</p><p class="ql-block">“可今天是你的婚礼啊!”</p><p class="ql-block">“顾不得那么多了,我去找你!”</p><p class="ql-block">姜文雪挂了电话,陈光荣不知所措,一个人来到窑厂对面,背靠着大柳树,给文雪发了几次短信,未回。他不能给她拨打电话。</p><p class="ql-block">夜幕深了,天凉了,他回到宿舍躺下。</p><p class="ql-block">又是一个不眠之夜。</p><p class="ql-block">过半夜,好容易混混沌沌睡了,梦里梦中全是文雪。拂晓时分,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抓起电话,一看是文雪打来的,“光荣,我到了,在塔楼砖厂门口”。陈光荣一骨碌爬起来,穿了衣服,一溜小跑来到门口,看见一个身穿白色衬衫、浅蓝色牛仔裤的瘦瘦的姑娘。</p><p class="ql-block">“文雪!”</p><p class="ql-block">“光荣”,两个人上前紧紧抱在一起。</p><p class="ql-block">“是在做梦吗?”陈光荣嘴贴着她的耳朵问。</p><p class="ql-block">“是真的。”姜文雪用手指掐了他后背,陈光荣一激灵。</p><p class="ql-block">“疼吗”?</p><p class="ql-block">“疼”</p><p class="ql-block">“疼就是真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来,姜文雪几年来一直没有忘记他的心上人,只是父亲不准她去远方打工,父母、就连叔叔婶子也在暗中监视她的行踪。今年二月,父亲的同学托人上门提亲,她拒绝了。父亲没日没夜地骂她:“人家多好的日子,爹妈都是企业职工,小伙子也不丑,又有工作,你是想活活气死我!”姜文雪一头扎在床上哭起来。父亲见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让婶子一次次规劝,婶子劝不好,就让堂姐来劝,一起玩大的伙伴来劝。好说歹说,她才勉强答应下来。</p><p class="ql-block">可她就是忘不了那个一眼定终身的松州打工小子陈光荣。</p><p class="ql-block">婚礼日期一天天近了,她的心却碎得七零八落。她记得在砖厂打工时被人欺负,是陈光荣一直护着她,相处一年,她深深爱上了这个松州小伙,她时常回忆起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回忆起陈光荣的一颦一笑,他沉稳、忧郁的气质令她着迷。</p><p class="ql-block">就在昨天,接亲的车已到了门口,她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是堂哥把她背起来放进车里。一天下来,天井院里酒山肉海,猜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她呆滞的目光里,眼前的一幕幕仿佛与她毫不相干。她突然间眼前浮现出陈光荣长途跋涉两千里去看她的那一幕,她想,他能千里只求一面,她怎能有负他之心。人生短短几十秋,不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虽生犹死。她的脑海里闪出两个字——“逃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趁着夜色,从房后越墙而出。她不走大路,从田间林带穿过去,在一条公路上拦了一辆车,来到市火车站,坐了北上的列车,千里独行。她如出笼之鸟,顾不得父母会受到怎样的刁难。她相信,一切都会平息,父母终会谅解,她也相信,她的选择是对的,终身大事,不能委屈自己一辈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红烛在镜台前流泪</p><p class="ql-block">华灯剪碎了大红囍字</p><p class="ql-block">她脱下绣鞋,把婚约踩进泥里,</p><p class="ql-block">像一只出笼的鸳鸯,</p><p class="ql-block">踉跄着扑向北方。</p><p class="ql-block">铁轨如丢弃的脐带</p><p class="ql-block">将她从宗谱的血脉中剥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站台上,风卷走廉价婚纱,</p><p class="ql-block">像招魂的幡。</p><p class="ql-block">她攥紧车票,</p><p class="ql-block">票根印着异乡的地名,</p><p class="ql-block">却比故乡滚烫。</p><p class="ql-block">烟囱、麦垛、桥洞……沿途的风景</p><p class="ql-block">都是她遗落的纽扣,</p><p class="ql-block">再也缝不回那件嫁衣。</p><p class="ql-block">今夜,洞房空着,</p><p class="ql-block">她却在三等车厢的鼾声里,</p><p class="ql-block">数着心跳的里程:</p><p class="ql-block">离洞房越远,离他越近</p><p class="ql-block">她咬住朱唇,咬出一句</p><p class="ql-block">当初的誓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天下午,陈光荣结了工钱,两个人提着行李包裹,匆匆去了一个陌生的城市。</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简历</p><p class="ql-block">吴振明,笔名红山文醉,内蒙古赤峰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哈尔滨作家协会会员,赤峰市作家协会会员,美篇文学领域顾问,诗人,演员。</p><p class="ql-block">主要作品散见于《牡丹》《延河》《新晚报》、《哈尔滨日报》《百柳》《中国诗歌报》《红山晚报》《红山融媒体》《华夏孝文化》《海河文学》《东方散文》《天安门文学》《丰镇文艺》《当代中国诗词精选》等纸刊。</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