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山河岁岁更迭,烟火日日新明。</p><p class="ql-block">如今的婚礼,红毯铺地,华裳流光,盛宴满堂,各样物资随手可得,仪式隆重又精致。可每当回望上世纪七十年代我的那场婚事,心中总是万般感慨。世人总说旧时朴素,殊不知在物资匮乏、万物凭票的年代,我们倾尽心力筹备的每一桩小事,已是那个年月最极致的体面与圆满。所有看似寻常的家当、简单的仪式,背后都是百般奔走、万般珍惜,更藏着老邻居、老同事、老领导们最滚烫的人情暖意,一桩婚事,盛满了一整个时代的温情。</p><p class="ql-block">半生烟火皆耕耘,一桩婚事尽初心。</p><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成家立户,从无捷径可走。结婚不是一天的热闹,而是数月经年的用心筹备。没有现成家具,没有亮的出彩嫁衣,想要安一个新家,一切都要亲力亲为,全靠亲友邻里倾力相助,当年安家立户,头等大事便是打制全套实木家具,也就是老辈人常说的“四十八条腿”,这是成家的根基,更是新人过日子的底气。</p><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木料千金难求,坊间常笑言“木匠遍地有,木头无处寻”一个木匠比木头多的年代。为了这套婚用家具,全家四处张罗。父亲专程从胶南,一块块挑选平整结实的梧桐板,留着做大橱的门面侧板;我拿着厂长亲笔介绍信,跑到青岛火柴厂找供销科长批了0.3方原木,拉到十四中学木材加工厂裁成方料做腿架。想起当年找板材,老同事听说我要结婚,特意托烟台挂钟厂的关系弄到水曲柳三合板,专门用来做大站橱两侧的镶板;油漆也是托青岛的朋友辗转青岛油漆厂才买到清漆。街坊邻居听说要打家具,都主动过来搭把手,木工打好粗坯,全家老少一起用砂纸打磨。邻居姜大爷热心肠,帮我联系房产局的木油匠,人家不收一分钱,就一顿家常便饭、几盅淡酒,便认认真真把全套家具油成温润的栗子皮色亮到手表的秒针在镜面似的面板上清晰可见。</p><p class="ql-block">一橱一柜藏汗水,一木一器载深情。平凡岁月无锦绣,亲手耕耘即是家,众人帮扶的暖意,比家具本身更珍贵。</p><p class="ql-block">家具渐渐成型,便开始张罗被褥与新衣。当年婚嫁讲究男女各四床被,八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红绿绣花被面一铺,满屋喜庆。1976年我去杭州出差,特意挑了四床大花牡丹、龙风成祥丝绸绣花被面,在那时已是难得的讲究。被里布料要等领了结婚证,凭布票才能置办。我做了一身毛华达呢中山装,又给爱人扯了藏青色毛料做大衣。那时候哪有什么婚纱照、婚纱礼服,理发店也不兴烫发。临近出嫁,爱人就请邻里大姐晚上来家里,借着灯光简单烫烫头发,平日里穿件棉袄,梳两条小辫,素净端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不加修饰的模样,就是那个年代最美的新娘。我们只花九毛钱拍了张两寸小照,唯独遗憾没拍全家福,成了岁月里一点浅浅念想。</p><p class="ql-block">家业有了模样,就开始奔忙婚嫁大件,每一件,都浸着人情冷暖。</p><p class="ql-block">青岛大金鹿自行车结实耐用,一票难求。我软磨硬泡找轻工展销部的领导,好说歹说才拿到一张购车票,领导反复叮嘱:“票太紧张,一定自用,千万别转手。”一张票当时就能值不少钱,我郑重应下,心里满是感激。缝纫机分青岛牌和蜜蜂牌,蜜蜂牌工艺更好,整整贵三十块,在当年可不是小数目,缝缝补补,陪着我们撑起烟火日常。</p><p class="ql-block">最难忘那一块上海牌手表。为了这只表,我半夜就去百货公司排队,熬到第二天开门才买到。那时候戴块上海表,是年轻人最风光的事。可结婚时,我直接把表送给了爱人,自己戴一块五十块的青岛金锚。真心不必金玉衬,平淡相守胜千金,日子过得是人心,不是排场。</p><p class="ql-block">家里最惹街坊羡慕的,要数那台十二寸大喇叭的落地收音机。大姐夫是船上的政委,常年出海,借着停靠上海的机会,专门跑遍商店,给我买回这台当时顶时髦的大件。傍晚打开机子,浑厚的低音飘满小院,坐在院里就能听得清清楚楚,路过的邻居总要停下脚步多听一会儿,眼神里全是羡慕。在娱乐贫乏的年代,这台收音机,就是我们新婚最好的陪伴。</p><p class="ql-block">万事俱备,只待良辰。</p><p class="ql-block">当年街坊娶亲,大多一辆自行车就把新娘接进门。我在厂里小车班,有幸用上厂里四十年代的福特老轿车迎亲,在当时算得上十分风光。开车的纪师傅当天还要去火车站接外地来厂的客人,临走前特意找人捎话:“放心,保证十二点前把新人接进门,耽误不了吉时。”眼看快到正午,丈母娘让干儿子一趟趟来门口张望,心里着急。偏偏忙中出错,不知道迎亲还要有男相宾,我急得一路跑到公用电话亭,赶紧喊来同事。同事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活,匆匆换下工装赶来帮忙。一阵手忙脚乱,总算赶在吉时把新娘稳稳接进门。</p><p class="ql-block">迎亲当天下午,我们就动身去北京旅行结婚。厂里供销科的武大哥特意来送站,临别时说:“放心走吧,我外甥是这趟车的列车长,路上有照应。”我们只买了普通硬座票,卧铺根本一票难求。多亏了这份人情,列车长特意把我们安排进乘务员的宿营车,腾出两个铺位,自己挤着休息。十五六个小时的车程,我们一路安稳。喜糖早就备好了,托以前做供消科采购员的同事王吉达,专程去上海买了四十斤,这次北京之行又准备买四十斤,路上分给乘务员、列车长把喜气共享。</p><p class="ql-block">在北京的日子,更是暖意融融。小舅和小舅母心善热情直接腾出自己住的主卧给我们落脚,是把最舒适的地方让给新婚的我们。自己在外间搭铺睡。</p><p class="ql-block">我们白天逛故宫、游颐和园,傍晚早早去菜市场买菜割肉,回来下厨做饭。姥姥姥爷一大家人围坐一桌,热热闹闹。每天出门前,我们都把地拖干净,屋子收拾利落,勤快踏实,长辈们打心底里喜欢我们这对新人。</p><p class="ql-block">从北京回到青岛,就在同楼四家邻居家里摆了四桌喜酒。楼下搭起大棚,请了区政府食堂的厨师,加上我父亲掌勺,肉、鱼、蔬菜全是托关系才买到的。几个孩子来回跑着端菜,忙得热火朝天。我们这对新郎新娘忙前忙后,反倒没捞着上桌吃饭,看着亲友吃得尽兴,心里反倒踏实欢喜。</p><p class="ql-block">整场婚宴最让人难忘的,就是酒水。那个年代,景芝白干一块七八一瓶已是好酒,青岛啤酒大多出口美国换外汇,寻常人家根本喝不上,就算供应,过年过节一户也就五瓶。我托以前的老厂长,他已经调到啤酒厂当厂长,特意特批三十筐福利瓶啤,三毛钱一瓶,比市面五毛八便宜太多。开瓶的时候,泡沫呼呼往上窜,我们用茶杯倒上给亲朋好友喝酒香四溢。那个结婚喝散啤的年代,这已经是最盛情的招待。寻常岁月逢嘉事,半盏清欢胜琼浆,这哪里是喝酒,分明是老领导对年轻职工实打实的关照与疼爱。</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法定婚假只有三天,多出来的日子只能请事假。我平时干活踏实,加班从来不计较,科长看在眼里,特批事假全部按出勤算。他笑着说:“平时你任劳任怨,没早没晚也不算加班,这几天婚假假必须给你按上班算。”简单一句话,暖了心底,也让我明白:踏实做人,勤恳做事,人情从来不会辜负真心。</p><p class="ql-block">流年不语,时光沉香。</p><p class="ql-block">回望七十年代这场婚事,于当年是倾尽心力的排场,于今日是满含温情的回忆。没有奢华堆砌,全是邻里相助、同事相帮、领导体恤、至亲相护。那些半夜排队买表、托人捎货、让出铺位、特批酒水的小事,看似寻常,在物资紧缺的岁月里,件件都是千金难买的情谊。</p><p class="ql-block">从清贫岁月走到盛世繁华,山河岁岁添锦绣,日子日日沐清欢。我们这一辈的回望,是温暖知足的青春记忆;年轻人品读,更懂今日幸福来之不易。正是当年无数人的淳朴善良、勤恳奋斗,才有了国家一步步强盛,生活一天天富足。珍惜当下,不负韶华,用心生活,努力前行,便是对那段岁月最好的告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