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雨林深处的沸腾

卢明生

美洲捡漏之旅——多米尼克（沸腾湖/提图峡谷）2026•5•8落笔。

晚上返回时与房东交流，他明显是一位沉稳老成的当地智者，告诉我们说，多米尼克整体是一个火山岛，到处都是地热奇观，但要说到最著名的，无疑是藏在大山深处的沸腾湖。要是不去那里看一下，就等于没来过这个国家，但必须要有足够的勇气才行，因为道路太过艰险。我们在外旅行几十年了，什么样的路没有走过？想着只要是路，越是艰险才越刺激，走起来就更有兴趣，便当即决定去探寻这个神奇的沸腾湖。

早7点，房东派他的儿子当我们的向导，驱车20多分钟到了世界文化遗产莫尔纳特鲁瓦皮斯通斯国家公园内的拉乌达村，这里是通往沸腾湖的起点。刚走入山口，就被淹没在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之中。起初的山路是用一米长的圆木或厚木板如火车枕木般在泥地里铺设的小路，走上去竟有种节奏感的平衡，稳稳当当，很是惬意，只是不能滑落，否则会被稀泥陷进去而难以拔脱。

　　好景不长，没走出多远便开始爬坡，路况似乎也有了变化。那些铺路的原木被水冲得七零八落，裸露出的泥路湿滑不堪，遇到陡峭的上坡或下坡处，定要拽着路旁的绳索方能艰难上下，但仍属有难无险、安全可控的路段。翻越两个山头已是汗流浃背，叫苦连天。适逢山顶平台，借观景之机休息片刻。还真是山高人为峰，放眼山下，罗索古城尽收眼底，大西洋的波涛拍打岛岸，闪现出白色浪花，美感缓解了大半的疲劳。回过身来，发现青翠的林梢有缆车的钢索跨越，很像是捆绑在大山上的铁镣。向导说，这是正在为沸腾湖架设缆车的工程，你们下一次来就不用再受这脚力之苦了，可直接乘缆车前往。我回了句：“那你这个向导可就要失业了呀。”逗得他笑出声来。

　　小憩颇为管用，起身顿感轻松。继续拔高，又翻过一个山头。立于峭壁之上俯瞰谷底，最深处一大片的五颜六色，以灰、黄为主，很像鬼脸，加之处处热气腾腾，一派萧瑟苍凉的恐怖景象，而且已明显地嗅到了浓郁的硫磺气味。向导说，那便是被称为最像月球表面的“荒凉谷”，是去沸腾湖的必经之地。

　　转头看对面的山体，却又是一幅五彩缤纷的画面：红色的岩土上，被绿植晕染出漂亮的纹案，恰当处突出几块黑色的礁石，沟壑起伏跌宕，伸向远端的大雾之中。这显然是火山喷发口留下的自然景观。

　　向导打头向荒凉谷进发，从此开始，所谓的路已全然消失。沿着被水冲出的小河谷，手脚并用，在乱石堆里翻越攀爬，缓慢下降。正当精疲力尽时，忽遇三米多高的垂直断崖。随向导侧身右转，方看到一金属梯置于恰当之处，爬于梯子之上，以倒退方式、“一二一”的节奏，摇摇晃晃下得断崖。本想着已来到了谷底，却被一堆乱石挡住了去路。举头一看，这竟是一处滑坡地段，这堆乱石应该是昨天那场大雨的杰作。惊慌之余，唯有加快手脚离开这是非之地。

终于来到了荒凉谷。看着这景象其实并不荒凉，反倒一派欣欣向荣。处处都是热泉咕咕，热气腾腾。小河沟网状相连，更有潺潺流水。一堆一堆的黄亮色矿物正是硫磺，谁说硫磺上寸草不生？我细心观察，硫磺矿石上不是寸草不生，而是只生寸草，且绽放出的色彩更为鲜艳。

　　向导说，既然大家都说这里很美，那咱们就在此休息片刻再走。说完，他神秘地用木棍挑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放进了泉眼里，便坐到一旁抽烟去了。15分钟后，他拎出塑料袋，告诉大家这里有美食享用。打开一看，原来是煮鸡蛋。我迫不及待伸手去拿，却烫得我缩回手来。待凉少许时间，剥开壳，竟是火候刚好的溏心蛋，还冒着腾腾热气。入口一种很特别的味道，满口溢香，是从未尝到过的鸡蛋香味。我想可能主要是有硫磺味的调和，才会这般奇香无比。我不知道带有硫磺味的鸡蛋是否对人体有害？若无，这还真能发展成一种特色食品。

　　再次出发，向导反复强调：千万小心，切莫滑进水里，若踩进泉眼，那就不是煮鸡蛋了，九十多度的高温，定是一道美味的“炖猪脚”。笑得大家前仰后合，不敢再迈出脚步。

依然是无路可走，依然是攀岩级的线路。哪有路的样子？只因确实有人走过才视之为路。又是一阵疯狂的腾挪攀爬，蹚过狭窄的鸡肠状河道峡谷，翻过如锥状的山头，抬头望去，眼前山窝窝里的烟气扶摇直上。向导说，沸腾湖到了。我攒足了最后的一丝体力，几乎是小跑爬上了山梁。沸腾湖就在脚下，能听到如锅烧开的咕嘟声，却什么也看不到——被雾气笼罩得严严实实。

　　这时，一阵大风吹来，瞬间彻底扯去了湖面的雾幕，沸腾湖清晰可见。湖心处巨浪翻滚，形成道道漂亮的纹路向四周扩散，像一朵巨大的牡丹花，在蓝色的泉水中尽情怒放。刚要拿出手机想留下这摄魂的瞬间，转瞬又被烟气所弥漫。

　　想着自己掌握了规律，待有风来时赶快摆好架势准备摄影，雾气定会飘走。可它毕竟似魔一般的存在，哪能听人的使唤？并没有什么规律可言。要抓到这“庐山真面目”，靠的只有运气。

　　跑前跑后，欣赏了足足有半个小时。向导及时开口讲解：沸腾湖是被水淹没的火山喷气孔。多米尼克的沸腾湖是世界第二大沸腾湖（最大的在新西兰北岛的罗托鲁瓦），直径60～75米，深达59米，湖边缘的温度90℃左右，湖心的温度高达180℃。沸腾湖常年被白雾笼罩，只有当风向改变时，才有可能瞬间露出全貌。从湖心掀起的巨浪有时高达数米，彰显着地球深处有永远释放不完的巨大能量。

　　本想着今天就我们两位游客独享这沸腾世界，可就当我们准备撤离的时候，又来了两拨共九人的团队。彼此看到对方都哈哈大笑，原来不管你穿的是什么衣服，都被滚爬成了真正的“泥彩服”。狼狈归狼狈，能看到如此美妙的奇观，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而灿烂的笑容。

　　尽情欣赏了沸腾湖奇观，心劲有点倦怠，再想想来时所走过的地狱级魔鬼线路，腿不由打起颤来。翻过第一个山头，大腿便开始抽筋，实难挪步。揉搓放松，略有缓解，又继续艰难前行。就在全身体力即将耗尽时，好不容易才走出了山谷。不知距离到底有多远，时间可以说明一切——马不停歇整整走了8个小时，是我近几年连续徒步时间最长的一次。用“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来总结今天的行程，实在再合适不过。

　　回到民宿，隔壁就是一家野生温泉。坐进纯天然的汤池里，周身的疲惫在一丝丝消融，不由再次赞叹：多米尼克真是一个大宝石般的岛屿。

　　早上起来，两个大腿疼得竟翻不起身来——在我的人生中，这还真不多见。但我明白，这只是乳酸堆积所致，并无大碍，便强忍着起床。想着今天要休闲一日。可吃完早饭，夫人告诉我，就在昨天沸腾湖的入山口，有处最窄的峡谷，是《加勒比海盗》电影的取景地，世之少有，值得一去。旅行之人最没出息的一点，便是经不起美景的诱惑。既然是最窄的峡谷，那只有正午的阳光才能照得进去，于是11点我们驱车25分钟来到了登沸腾湖的入山口。跳下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提图峡谷的宣传板。上面说，提图峡谷当地语意为“小喉咙”，因远古火山熔岩冷却开裂，经水流侵蚀形成的火山峡谷。

　　我站在谷口的平台上，刚好看到一串人马从山谷中游出，从他们每个人喜庆的表情就可以看出又来对了地方。按园区规定，我迅速地穿上了救生衣，走到河谷水岸，一摸水温，竟如此冰凉刺骨。我哪管得了这些，一咬牙跳进了河里。瞬间，一股透着山泉般清冽的冷窜进了身体，不由我打个激灵，却又顿感神清气爽。

　　游进峡谷的那一刻，仿佛闯进了龙宫的大门。向里望去，又像是钻进了万花筒。光线从头顶峡谷上方的缝隙中费力地挤进来，在深邃的湛蓝水面上洒下五彩斑斓的光影，构成了一个虚幻的世界。

　　这时上午的一波人已全部走空，整个世界就剩了我们自己。缓缓游进，两岸的悬崖越靠越近，直到崖壁最窄处不足两米。在这纯粹的天地之间，是一种从没遇到过的神秘寂静，唯能听到自己清晰入微的划水声。游出狭窄处，眼前的崖壁上吊着一排整齐的根须，甚是好看——难道龙宫里也有“垂帘听政”？

　　奋力前游，又像是游进了一个巨大的葫芦里，这里变得特别宽敞。随之可听到从深处传来的、越来越震耳的水流轰鸣声。

　　再游过几个天然形成的“房间”后，眼前的景象让人屏住了呼吸：一道白练从崖顶的绿色天窗中倾泻而下，撞击在水潭上激起薄薄的水雾。我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产生了冲进瀑布里的冲动。当水流重重地砸在我身上的那一刻，一种征服的快感与对自然伟力的敬畏感同时涌上心头。这种治愈般的感受，实难一遇。

　　回程则变得毫不费力，水流轻轻推着，我轻松地扫视着两岸的崖壁，仿佛与峡谷做着温柔的道别。顺着来路顺流游回到入口，结束了人生又一次最曼妙的微型旅程。

　　从冰冷的水里爬上岸，换上干爽的衣服，身体里却还留存着那股从里到外的清凉与爽快。待坐到回程的车上，心里仍满是对这次“湿身之旅”的回味。

多米尼克真是一个旅者的必来之地，它时时处处都能带给您不一样的惊喜或震撼。就像这“小喉咙”里独特的游泳体验一样，全程不过一个小时，却像一剂浓缩的“自然精华”，充满了提图峡谷的独特魅力——不经意间，那股凉意与壮阔便被注射进了你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