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阿嬷一生的等待

舍得（稳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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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给阿嬷的一封情书》我看了，观影从始至终心情难以平复。当年下南洋的核心是福建人、潮汕人和客家人，其中福建人约占半数，其余还有海南人和广西人。今天遍布古城泉州街巷的那一处处红砖古厝，一栋栋中西相融的洋楼别墅，还有那排伫立古城中心的骑楼店铺，仿佛听见它们在诉说着当年先民们下南洋的血泪史敢拼之宏篇。

我也有个老阿嬷，阿公下南洋了，她等了阿公大半辈子，至死也没有等到。那时候我还读小学，常去舅舅家和表姐表弟一起玩耍，除了因为舅舅家的房子大，房间多，还能玩捉迷藏。还因为去舅舅家可以见到慈祥可敬美美的老阿嬷，她的头发梳的纹丝不乱光光的，发髻卷插着一圈鲜艳的绢花，有时候茉莉花开了她就摘来插到头上，又香又好看。老阿嬷总是穿着一件闽南女人专属的蓝色修身上衣，宽腰带上嵌着好多银链子，走在路上那镶嵌在宽宽的腰带上、数不清是多少条的银链子，亮亮的很好看。

老阿嬷她对我最好，我每次去她都会给我煲猪肚猪肝汤，这可是平日里舍不得买的东西，只有我去了她才舍得买的。老阿嬷很勤劳爱干净，家里家外被她打理的井井有条，是全家人的主心骨顶梁柱，操持着全家人的日常，每当她做完家务便会一个人呆在她的房间里默默的缝缝补补，那时我还小听大人说，阿公很年轻的时候，为了一家人保命有饭吃，就和村里的几个年轻人一起下南洋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在老阿嬷的身上有着惠安女隐忍能吃苦，勤俭持家的特质， 她只会把思念深深的埋在心底，她知道操持家务赡养老人照顾子女的担子她必须扛起来。辛苦劳作间能让她欣喜的是阿公来信了，阿公又寄钱回来了！老阿嬷是当然的一家之主，她用阿公寄回来的钱，护佑者一家人的生活吃穿，还给家里建造了两栋楼房，她知道这也是阿公心头的大事，她替阿公完成了。

老阿嬷也和大多数福建人一样，喜欢儿孙满堂人丁兴旺的感觉，她下令孙子（女）重孙（女）长大结婚谁也不许搬出去单过，就这样一家人几十口和和睦睦的生活在一起。在这个家里，大人孩子心里都知道，有老阿嬷才有一家人的丰衣足食，邻居说：老阿嬷是这个家的福星，可是她自己一生的幸福都被下南洋的阿公带走了。

记得1981年我再去舅舅家才知道，老阿嬷“老了”，闽南人说“老了”，就是去世了，老阿嬷95岁的人生的三分之二都是在等老阿公，老阿嬷临走时把家里平日精打细算节省省下的钱交给了舅舅，并嘱咐舅舅用这些钱给国家做点事，后来舅舅把这些钱拿出来先给他任教的渔业中学建造了全新的校舍，接着又建造了小学、商店，为了保证工程质量，舅舅还亲自管理整个施工过程直到整体建成完工，经过专业验收后直接交钥匙给当地政府。那时候我只知道舅舅很了不起，我很尊敬他，舅舅对我很是高看一眼。

那年回去竟是我陪舅舅喝的最后一次酒，那是个秋天的傍晚，舅舅家楼上的阳台视野特别好，花岗岩的石头砌筑的女儿墙，陶瓷的人物及雕花很是精致，两幢楼的中间还有一个连廊，我和舅舅在楼顶阳台，一张桌，一坛酒，一大捧晾的半干的盐水煮花生，酒是舅舅自己酿的地瓜酒，我和舅舅就端起酒杯开喝了。舅舅边喝着酒边给我讲他为什么要捐献学校商店，给我讲整个施工过程，特别是讲他是如何解决了施工中遇到的一个个问题的，看得出他完成了一生中他认为最值得做的大事之一，他对自己很满意很心安。我知道在闽南人心中都有这样的执念：挣了钱要先给家里盖大房子，让家里人过上安稳的生活。

我的妈妈也是如此，她是一个地道的惠安女，在她的心里也有着闽南人心里都有的执念，那就是攒下钱，一定要回老家盖房子。妈妈为了实现这个梦，估计她睡不着觉就是她在想怎么才能攒够盖房子的钱呢？终于在妈妈走的两年前，妈妈的愿望终于实现了，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大房子，只是她在原有一楼的基础上又加盖了一层，简易低调平实的没有任何雕琢，可是那就是妈妈心里最大的执念。回想起妈妈盖房子的那段日子，她是多么的需要我们的帮助啊，那时她也是50+的年纪了，为了能省下钱买材料，她居然没有雇佣工地力工，工地上技术以外的力工活她一个人都扛起来了，搬石头，搅拌水泥灰，挑挑扛扛，饿了吃一口，累了就在工地灶台边、柴草堆边上打个盹，不分白天黑夜只要能坚持她就不会坐下来；她一个人又是力工，又要材料供应，还要给工人做饭，别看自己吃她舍不得，她说工人吃好了才能干活有力气。妈妈就这样不知疲倦的和建筑工人们一起，完成了心中的大事，虽然她吃的苦最多，可是她的心踏实了，尽管困难重重，她终于也给老家添砖加瓦盖起了她心心念念的房子了！她安详安静的走了，是因为她这辈子笃定一定要做的事，她做到了，所以她可以松一口气了。现在妈妈亲手盖起的房子被政府纳入动迁了，那个平实的不能再平实的小二层，孤零零的静静伫立风中，好像妈妈的身影还在那个房子里，好心疼妈妈，好敬佩她，她真的堪称惠安女中的惠安女。

妈妈一生勤劳简朴，好吃的都给我们吃，她若是起锅做了闽南小吃，还会与邻里分享，送光了分完了，就没有给自己也留一份。记忆中没有见过妈妈吃过新做的饭菜，真的是不见她动一口，这也是惠安女才能做得出来的，那不是自律，是惠安女骨子里特有的基因，了解惠安女的人才会懂得。我小时候那个年代，几乎家家粮食不够吃，还清楚的记得家家都有一个红色的粮证，还有一个粉色的节约粮油存本，我家的那个粉色存本上，记满了一笔笔妈妈每个月节省粮食的记录，同样是吃供应粮，妈妈节衣缩食硬是从嘴里省下了上万斤粮食，现在想来妈妈为什么要存能存那么多粮食呢？还是那个她放不下，且认为最重要的、一定要办的大事，那就是盖房子，省下粮食就是攒钱啊！省一分就离实现梦想近一分啊！当粮店的领导敲锣打鼓，把节约粮食光荣的大红榜，高高的贴到我们家门楣上的时候，左邻右舍闻声围上来，那一刻妈妈没有那么开心，她指着贴在门最上方的大红榜，将闽南语与普通话参半的说：不要贴，快拿下来！

在那个年代，妈妈她把响应国家号召：节约每一粒米，为着战争和经济建设的号召，做到了极致。她无私的善待亲属邻里，对自己节俭，对需要帮助的人从不吝啬，点滴可见闽南人不一样的情怀，有了钱不仅要盖房让家人过上安稳的日子，还有要结善缘有义举，修桥铺路造福一方，这都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乡愁与情怀。

那天我和舅舅喝酒，从傍晚一直喝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