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燕妮】此去格陵兰之粮草先行

陈燕妮

（一）

夏季正中的时候我将经由海路将前往格陵兰，凑巧的是这12天的航程里，竟然有超过2/3的时间，身处北极极地。

我将所乘的邮轮银风号（Silver Wind）隶属大名鼎鼎的银海邮轮系列（Silversea Cruises），它们的很多船虽然多去些天涯海角的苦寒之地，船上所有浴室却提供宝格丽（Bvlgari）或菲拉格慕（Ferragamo）等顶级品牌洗护用品，在极尽其能配备奢侈品的同时贩卖远征的艰辛感。

老年与极地、华贵与冲锋，此乃多么二律背反的矛盾体，真有点剑走偏锋。这大约就是欧洲老钱“带着银器和威士忌去世界尽头”的那个意思。

（银海游轮位列著名的3大高端游轮系列。）

（银海系列中银风号的接待台与正式餐厅。）

银海邮轮成立于1994年，总部最早设于摩纳哥，长期被视为世界超奢华（Ultra-Luxury）邮轮体系中的核心品牌。2018年，全球市值第一的美国公司皇家加勒比（Royal Caribbean Group）首先收购了银海邮轮的大部分股份，之后前者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逐步完成了对剩余股份的收购，最终将银海完全纳入旗下。

在这个过程中，很多真正玩高端邮轮的人其实很是警惕，因为大家最怕的就是这种原本非常小众、非常老派的奢华品牌，被大型邮轮集团“标准化”和“庸俗化”。毕竟皇家加勒比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巨邮轮、水滑梯、娱乐城和几千人的海上度假村。

（普通的皇家加勒比邮轮一向热闹非凡。）

与传统大众邮轮动辄数千名乘客、强调娱乐设施和巨型船体不同，银海以小型船舶、全套房（All Suite）、高船员配比以及覆盖全球极地与偏远海域的探险航线而闻名。

银海的主要客群与传统大型邮轮体系完全不同，更多偏向长期旅行者、极地航线爱好者，以及对服务、空间与私密性要求较高的财富人群。其旗下不少船只乘客规模仅有一两百人，例如我此次将乘的银风号，全船最多容纳274位客人，船员配比接近1:1。

（银风号规模偏小的礼堂与酒吧。）

（银海的浴室配备国际最著名的洗护用品。）

在当今世界邮轮业中，银海通常与Seabourn、Regent Seven Seas一并被归入超奢华邮轮的最高梯队。而在极地探险航线领域，尤其是南北极、格陵兰、冰岛等方向，银海更长期被认为是最具代表性的邮轮公司。

我所乘坐的银风号属于系列之内的“冰级船（Ice-Class）”，这种船被允许进入极地浮冰海域航行。与一般邮轮相比它的船壳更厚，尤其是在船头和水线附近进行过专门强化，以抵抗长期与碎冰摩擦、碰撞带来的压力。

冰级船的动力系统也比普通邮轮更强，因为在极地，它面对的会是大片漂浮的碎冰，它必须把冰挤开继续向前。它甚至连救生系统、通讯系统、导航系统，都和普通邮轮完全不同，国际上对于极地航行有着专门的Polar Code 规范。

（银海邮轮的餐厅们看上去安静且不张扬。）

离上船还有两个月，我在银风上订好的小小舱房今天得知被分配到紧邻全船最昂贵的船主套房（Owner’s Suite）位置，这船主套房在我们航程12天的格陵兰航线中，价格竟为7万美元（将近50万人民币）。

银风号上的船主套房全船仅有两间，与我紧邻的是737号房间，两者均位于7层甲板的黄金船中位置，据知从船舶动力学来看，这是整艘船在遭遇风浪时垂直颠簸与前后摇晃幅度最小、最稳健的“核心黄金点”。

（我被分配到的739房间位于最好的7层，紧邻全船最昂贵的船主套房737。）

（我选的全船最低等级套房，也贵得离谱。）

与我紧邻的这间737号船主套房拥有两间卧室、两间客厅、两间大理石浴室，其中一间配有全尺寸按摩浴缸，整个套房甚至可以通过连通门与紧邻船舱贯通扩展面积，形成海上公寓的阵势。

银风号的破冰改装（Ice-class conversion）是在2021年完成的，专门用于执航两极（如格陵兰、冰岛、南极）的极端航线。因此，在历经外墙加厚、结构加固，船体内部的物理容积进一步受到限制的基础上，船主套房敢于成双成对地配置起居空间，绝对是金字塔尖级别。

如此，面对12天50万人民币这样的数字，不得不感叹这世界上的横财老钱真多，让你眼睁睁看到财富一旦上触某个级别，人类对“远方”的理解会被改写。

（12天要花费50万人民币的船主套房。）

（银海客人乘坐冲锋艇登陆时的样子。）

这一周，我们也被要求上交自己的身材尺寸，用于预订免费的极地探险派克大衣（Parka）。这些厚重的玩意只有红灰两色，据知到时会被直接送到船舱床头。

船上需用的北极雨靴（Arctic Boots）也告开放租赁，其主要用途是应对冲锋艇（Zodiac）进行“湿登陆（Wet Landing）”时，人们需要直接踩入冰冷海水登岸。

但当你看到这帮笨重、丑陋的东西，12天的租金竟然高达108美元（人民币约756元）时，纠结得简直无奈，要么登陆时一脚踩进水里要么从廉价网站买个几十美元的粗大黑靴自扛绕行半个地球，占去行囊的1/4强。

租也就只好租了。

看来这通往世界尽头的第一步，并不仅仅全是浪漫。

（用于登陆的粗重大靴只得花费高价租用。）

（银海免费发送的派克大衣只有红灰两色。）

也有其它设备今天开始一并可租，徒步杖和防水长裤等等全都在列。我于是打开当年与儿子登山时留下的防寒装备柜，眼见久违了那些依照“洋葱式穿衣法”（Layering）一件一件亲手置办的抓绒、硬壳、防水层、保暖层它们，至今都还静静地挂在那里，一别N年。

这个晚上，我在它们面前停留良久，一幕一幕旧日的奔波与劳累、刻意与执念，扑面而回。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未厌倦过远方，只是很多年没再认真出发。

（我从当年的登山装备中找出的可用之物。）

（二）

我从来也没想到过自己会关注过“望远”圈，也没想到为随银海北上，我会买下施华洛世奇光学（SWAROVSKI OPTIK）著名的口袋型望远镜CL Curio 7x21。

东西送达时是在昨天下午，我家附近前一天冒过小股山火，燃烧3英亩之后早已告灭，我拿着新货来到后院凝眸远眺，所见景象刹那间摄人心魄，草木在天地间恣意得轮廓分明，边缘带着某种凛然的凌厉。苍翠深处，在昨日山火已息的余烬方向，我竟又看见团团浓烟在树丛间还在低迴，如同一声沉重叹息，在枝叶掩映的正前方久久不散。

（我买到的施华洛世奇望远镜精美无比。）

这新货甚至没有给我留下任何逐渐适应的余地，它无需调试甚至无需对焦，在还只是靠近瞳孔的瞬间，一个锐利且纤毫毕现的世界就毫无防备地闯了进来，让光线在多层镀膜间精准折射和过滤，把数公里外的所有线条全部拿来直接钉在人的视网膜上。

我这才知道，好的望远镜并不是仅仅是把东西拉近，竟会忽然让人看到“原来世界中有这么多细节”。

（新货望远镜个头虽小却也能显酷。）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望远”是一件很廉价的事情，家里不知什么时候一直有台粗大的塑料望远镜。这玩意用起来腻歪无比，要么黑屏要么偶有景色也是稍纵即逝，要想看个风景比逮贼都难，不免以为望远镜一概如此。

实话说，我早习惯了望远镜双筒看出去的色差、失真、边缘泛着一圈虚焦的毛刺。

我过去就也从未带这个“儿童玩具”出门远行，无论跨山还是过水，即便去非洲的塞伦盖地草原去看野生动物，也是赤身而往。我至今记得坦桑尼亚当地黑人导游得知我和儿子此行手里只有两个手机，惊讶不解得无以复加。

（我的新货和我以前儿童玩具价格的旧货。）

我的新货价格不菲，加税为1096.40美元（7455人民币），习惯了“儿童玩具”望远镜的我对这个吼价震撼不已，施华洛奇一向以水晶闻名于世，这种“变装”甚至有点无厘头。

我的这款口袋型在光学界有着“光学革命”的评价，虽然物镜口径仅为21mm，但通过搭载施华洛世奇独家顶级分子级光学镀膜，透光率达到了惊人的90%。

最为难得的是新货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过去那些耗费了时间、精力和昂贵机票的行程，在某种程度上早被彻底糟蹋，那帮一生或许只见一次的群山、海岸与生灵，所有被因为无从望远而被模糊掉的细节，再也无法在记忆中存档。

（新货包装也顺应了当代大牌的环保理念，大方简约、再生纸保驾，很新潮。）

这款CL Curio 7x21望远镜在亚马逊上的风评并非最佳，但细看之后知道其实总共也只有3个评价，可见这货离“畅销”二字差得太远。

3条评价中两条给的是5分好评，内容肉麻不必多说，唯一一条1分评论说的是嫌它太小，说是“在自己手上小到拿不住”。

而这所谓“太小”，反倒是我的孜孜以求。

我也是这次才知道，施华洛世奇还有在专业圈子里地位极高的部门：Swarovski Optik（施华洛世奇光学），成立于1949年，专做高端光学设备，包括望远镜、观鸟镜和瞄准镜。在野生动物摄影领域的地位几乎和徕卡（Leica）、蔡司（ZEISS）属于同一级别。

（新货尺寸超小，戴在身上毫无负担。）

而我痛下决心买到的CL Curio 7x21是由施华洛世奇光学联合顶尖工业设计师马克·纽森（Marc Newson）共同主打的硬核工业美学，采用紧凑型双轴折叠设计，整机重量仅为250克，是该公司迄今最轻、最小的机型。

马克·纽森是当今世界最著名的设计师之一，出生于澳大利亚，后来长期活跃于欧洲与美国的设计界。他的作品横跨飞机、汽车、家具、珠宝、腕表、奢侈品乃至私人游艇，被许多人认为是“把工业设计推向艺术的人”，并曾与苹果（Apple）、爱马仕（Hermès）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等众多顶级品牌合作。

（马克.纽森是工业设计界有名的设计师。）

（马克.纽森为路易威登设计的部分成品。）

我紧接着发现，中国国内其实早已有卖这个品牌的望远镜了，甚至还有“施华洛世奇的光学京东门店”，我的这一款卖到7300人民币。

它也确实物有所值，在白天及明亮环境下彻底打破小口径镜子的物理限制。镜筒内部也经过高压充氮处理，实施全密封防水设计，在极端温差或者高湿环境下镜片内部绝不起雾。

看来真正的好东西传播终究无远弗届，无论是莱卡、蔡司还是施华洛世奇光学，这些带着欧洲老范的厂商，最终会被真正热爱细节的人们慢慢找到。

（国内京东也有卖这一款望远镜的。）

人到了某个阶段，才会理解有些东西之所以贵并不全因奢侈，它可真的会让旅途变成另一回事。

如果说过去我用廉价镜片看世界是一场漫长不知情的敷衍，我的这款施华洛世奇光学新货，真乃视觉上的代际跃迁。

那么在我即将到来的极地航线中，当冲锋艇奔向庞然浮冰，我不再需要眯起眼睛捕捉地平线上模糊的白点，也不再需要猜测海浪深处掠过的究竟是鲸尾还是幻觉。

（这款新货应该算是我最值回票价的投资。）

我的新货用“一入眼便无法回头”的震撼画面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永远有一群偏执大脑在为人类视觉的极限死磕。而我这次去往的不仅是地球的最北，同时也是一场告别旧我的感官盛宴。

有些清醒，只要发生，永远不算太晚。

（我的新货还真一入眼便无法回头。）

（三）

后续我又收到银海邮轮专门发来了关于着装规范（dress code）的邮件。打开一看，内容简直不厌其烦，长无尽头的PDF文件被密密麻麻小字填满，最醒目的告诉是船上每晚6点以后都会进入“现代奢华”（modern luxury）着装时段，被允许的上下衣被详细列满，从所谓“优雅休闲（Elegant Casual）”到所谓“正式可选（Formal Optional）”，甚至连鞋跟高低都规定得言之凿凿。

（临近出发，银海不厌其烦发来着装条例。）

这虽是我的首趟银海之行，但可以想象这贵到逆天的整一条船上，充斥着已到人生后半程的人，甚至早被轮椅伺候。

邮轮方面的说法含蓄而坚定：“晚间，如果您追求优雅精致的氛围，银海邮轮建议您遵循'正式着装可选'着装规范。女士可从一系列优雅的礼服中选择，例如晚礼服或鸡尾酒裙。男士可以选择燕尾服、晚礼服或深色西装搭配领带。此外，我们也欢迎您遵循'优雅休闲'着装规范，但男士在所有室内场所仍需穿着外套。”

这可真惊天地泣鬼神，一向穿衣癫狂的我到哪儿去偷这所提所命的“晚礼服和鸡尾酒裙”。

而且，啥叫“鸡尾酒裙”？

（穿衣要看时间段，这还真颠覆我的想象。）

（银海系列给出的的着装说明示意图。）

这种坚持还真有点像“茶壶里的风暴”，仅可容纳200多人的小船，很多航次可能还客源不满，再加上几乎同等人数的船员，算到头也只有300多人，在今天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人还愿意这样煞有其事地对待“晚上”。

而我此刻正翻出多年前登山穿过的运动棉裤，一脑门子都在想着甲板上和登陆时的风会不会吹歪鼻子，一抬头看见如此关于晚间着装的精细规定，忽然觉得时空错乱。

左手是山风冰雪旧棉裤，右手是礼服香槟以及6点以后我从未见识过的“现代奢华”，想我孤身一人活在船上如何平衡与拿捏还真烧脑。

（银海系列上的服务出名的恪守规矩。）

其实银海邮轮长期以来都在以近乎严苛的晚间着装要求闻名于世，有意思的是当越来越多人开始接触这个邮轮系列之后，却会发现其令人瞠目结舌的一体两面，一面是上流社会教科书般的礼仪传承，另面却是它在欧洲市场早已被“卷”到有些失真的价格体系。尤其在地中海、意大利、西班牙这些最成熟的欧洲老航线，奢华邮轮竞争的过于激烈，导致银海如今经常会出现好几天航程只需2千多美元的出价，这种寒酸的数字只是银海探险航程收费的零头不到。

如此价格落差与品牌气质的错位，更让银海近年的“去正式化”显得格外耐人寻味。早在2024 年，银海已经明显松动了晚装体系要求，把“正装夜晚（Formal Night ）”改为“正装可选（Formal Optional）”，领带与西装外套也逐渐从“必须”变成“建议”。

（着装选择在银海系列算是个很大的问题。）

而到了2026年，变化更加彻底，深色精致牛仔裤开始被正式允许进入晚间餐厅，过去被视为失礼的皮质高级球鞋（Dress Sneakers）如今也已被默许进“正式”之列，甚至连最具象征意义的船上法餐厅，都已不再强制要求男士穿上西装外套。

在某种意义上，这并不只是几件衣服的解禁，而是老派奢华邮轮世界的一次无奈转向，银海目标巨大，因此首当其冲。

（银风号的船员与客人的比例接近1:1。）

搭乘银海探险邮轮乘客的年龄号称平均在60岁左右，但据知乘客给人的“体感年龄”往往更老不少，很多有关评论提到，在船上经常会遇到医生、律师、CEO、飞行员、大学教授、葡萄园主人，甚至还有长期乘坐世界邮轮航线去过上百个国家且英语法语意语西班牙语在餐桌上可随意切换的饱经沧桑者。

那这条船真正昂贵的所在可能并不仅只是船票，还真是关于体面、秩序与旧时代文明最后的惯性。

礼服与电动轮椅并存、香槟与心脏支架同在，这里既像老牌世界的最后舞会，也像时间留给当年的终极停泊。

银海的每晚6点，将会是怎样一个奇妙的节点？

（银海的客人以有钱的老年人居多。）

大胆去拿银海母公司皇家加勒比一条普通邮轮内舱舱房和我所订银风舱房相比，同样是在7月份的12天，前者每人每天船费最低只需60多美元（420人民币），照样可以吃到撑、看足秀、逛“公园”、滑水道、泡泳池，让很多人觉得“值了”。

而银风号上我的那个最基础房间，每人每天收费几乎是前者的20倍，那么银海多出来的这19倍花费，并非买到了更多东西，恰恰相反它买到的应该是“更少”，更少的人潮如海，更少的噪音轰鸣，更少的大众娱乐，更少的外部打扰。

买到的是只与少数有志一同者坐稳冰级船，慢慢驶向冰山、浓雾和极夜。

（上图为皇家加勒比邮轮一向热闹非凡。下图为银风号沉静而昂贵，低调驶向冰海深处。）

这应该就是老派奢华的终极悖论，大众狂欢用“加法”填满欲望，顶级旅行却在用“减法”提纯征途。

这所谓19倍的溢价，是在兜售热闹和买断喧嚣之间做出的选择。在世界的尽头，当养分不多的感官娱乐被剥离殆尽，剩下的才是天地之间最奢侈的留白和最纯粹的自己。

反正我是提前做了如此揣测，至于格陵兰此行是否真如所料，听风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