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文脉岳麓书院

灯火阑姗

1705619

　　《 咏岳麓书院》

（一）

楚地灵峰聚圣贤，

千年学府隐林烟。

朱张会讲遗风在，

金石铭文古意传。

岳色侵阶凝翠黛，

江声绕阁润心田。

从来兴废关天下，

一脉斯文担铁肩。

（二）

衡云湘水育鸿儒，

庭院深藏万卷书。

碑刻摩挲思旧雨，

弦歌断续启新途。

经霜樟柏参天立，

浴火文章映日舒。

莫道沧桑移岁律，

春风依旧满庭除。

　　清晨，我们从湘江畔启程，自东门搭乘观光车一路直上岳麓山巅。在观景台稍作停留后，又换乘车辆前往南门方向的岳麓书院。

时近春末夏初，坐在缓缓行驶的观光车里，仍能感到山风拂面，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山路两旁古木参天，浓密的绿荫几乎遮蔽了天空，阳光只能从叶隙间洒下斑驳光影。游客络绎不绝，人流如织，大家脸上都洋溢着轻松的笑容，沉浸于五一假期带来的悠闲与宁静之中。

　　岳麓山坐落于南岳衡山脉之中，作为衡山七十二峰的尾峰，古时又称“灵麓峰”。据南北朝《南岳记》记载：“南岳周围八百里，回雁为首，岳麓为足。”其总面积约35.2平方公里，主峰云麓峰海拔300.8米。山中植被丰茂，拥有植物174科共977种，森林覆盖率高，生态环境优越。麓山寺前一株六朝时期的罗汉松，树龄已逾1700年，堪称山中“活化石”。

岳麓山不仅自然景观秀美，更承载着深厚的人文底蕴。这里汇聚了中国四大名亭之一的爱晚亭、千年学府岳麓书院、古刹麓山寺与道教圣地云麓宫，同时保存着黄兴墓、蔡锷墓以及新民学会旧址等重要历史遗迹。儒、释、道文化与红色精神在此交融，共同铸就了岳麓山独特而丰富的文化品格。

　　此行的目的地，是深藏于山林之间、历经千年沧桑的岳麓书院。对我而言，这并非一次普通的游览，而是一场酝酿已久的寻访，一次精神的溯源。自幼时起，我便从书页间读到了“惟楚有材，于斯为盛”那副气魄恢弘的对联的传奇来历，内心充满着无尽的好奇。它像一粒种子，悄然落在心底，总在安静处萌发一个愿望：终有一日，我要亲自踏上这片孕育了无数思想与风骨的土地，去触摸时光浸润过的对联，去聆听穿越千年依然回荡的琅琅书声，以及那静默中深藏的历史余韵。

　　穿过湖南大学现代的教学楼群，城市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沿着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坡道缓步上行，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浓密的绿荫遮蔽了天光。没走多久，一座古朴而庄重的门庭静静映入眼帘——这里便是岳麓书院的正门。门额上“岳麓书院”四个大字，笔力苍劲、气势沉雄，每一笔都仿佛凝聚着岁月与智慧的重量。大门两侧竖牌上的对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以楷体黑字书写，雄浑厚重，透出古朴而庄严的气韵。这八个字不仅彰显了湖湘大地人才辈出的历史底蕴，更昭示着这座千年学府承载的文化使命与精神传承。

关于这副对联的诞生，岳麓书院中至今流传着一则师生巧对成联的佳话。

清朝嘉庆年间，岳麓书院历经大修后焕然一新，院长袁名曜为书院大门拟题楹联，先吟出上联“惟楚有材”。话音刚落，在场的一位秀才张中阶便从容对出下联“于斯为盛”。

这两句其实皆有其深厚的典籍渊源：“惟楚有材”化用自《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虽楚有材，晋实用之”，袁名曜将原句中的“虽”易为“惟”，一字之改，更添肯定之气与恢弘之势；而“于斯为盛”则出自《论语·泰伯》“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意为在此地人才尤为鼎盛、荟萃一堂。

师生二人当场珠联璧合，妙对天成，不仅成就了这副传世名联，使其成为岳麓书院最具代表性的楹联之一，更在日后被广泛传颂、引用，流布四方。2015年，河南淅川县第一高级中学新校区落成之际，校门口大理石上所镌刻的，就是这副意蕴悠远、历久弥新的对联。

　　轻抬脚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仿佛只是一瞬之间，便从二十一世纪的繁华喧嚣，悄然踏入了历史深处、书香氤氲的庭院。时光在这里仿佛慢了下来，空气中浮动着旧纸与木质的温润气息，每一步都像踩在岁月的回响里。院中古树苍苍，青苔斑驳，日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的光影，仿佛连光线都带着书卷的重量。这里没有车马之喧，只有风吹叶动、鸟鸣檐角，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仿佛置身与往昔的文人墨客之中。

 岳麓书院的历史，几乎贯穿了一部中国教育史与思想史。它肇始于北宋开宝九年（公元976年），由潭州太守朱洞在僧人办学的基础上正式创立。至南宋时期，理学巨擘朱熹与张栻在此相会讲学，开创了书院史上著名的“朱张会讲”。

“朱张会讲”是指南宋乾道三年（公元1167年），时年三十七岁的理学大家朱熹，不远千里奔赴长沙，与岳麓书院山长张栻展开了一场影响深远的学术对话——史称“朱张会讲”。两位学者围绕“心性”“中庸”“知行”等理学核心命题，连日展开深入探讨与激烈论辩。虽各自观点有所侧重，却能相互启发、取长补短，展现了兼容并蓄的学术胸襟。

这场思想交锋，不仅铸就了湖湘文化“兼容务实、经世致用”的精神品格，也为后世留下了学术交流、思想碰撞的典范，至今仍被传为千古学术佳话。

史载当时“舆马之众，饮池水立涸”，四方学子慕名云集，盛况空前。这场持续两个多月的学术盛会，不仅奠定了湖湘学派“经世致用”的务实学风，更使岳麓书院声名远播，跻身“天下四大书院”之列，与白鹿洞、嵩阳、睢阳齐名。

此后数百年间，虽历经宋、元、明、清的朝代更迭，书院屡遭损毁又屡次重建，但讲学之声从未断绝，文化血脉延绵不息。直至清末光绪二十九年，书院改制为湖南高等学堂，成为现代湖南大学的重要前身。这一转变，标志着岳麓书院完成了从传统书院到现代大学的跨越，而其承载的学术精神与人文底蕴，却始终一脉相承，历久弥新。

　　漫步于庭院之中，其严谨的布局与典雅的风格令人屏息凝神。书院严格遵循中国传统书院的典型形制：中轴对称，纵深多进，庭院幽深，层层递进。主体建筑从头门、二门、讲堂到御书楼，依次坐落在中轴线上，两侧则分布着斋舍、文庙、百泉轩与园林等，主从有序，规整和谐。建筑多为白墙青瓦，木构为主，飞檐轻盈翘起，整体风格朴素而庄重，不事奢华，却自然流露出一种肃穆庄严、不可亵渎的学术气象。

　　讲堂乃书院精神之所在。我轻轻踏入，抬头便见“实事求是”的匾额高悬于正梁之上，笔力遒劲，气韵庄严。此四字为民国时期湖南工专校长宾步程亲题，后来融为我党思想路线的灵魂，未曾想到其渊源竟深植于此，令人顿生历史贯通之感。厅堂中央，静静安放着两把古朴的木椅，此为纪念著名的“朱张会讲”而设。恍惚之间，我仿佛看见八百余年前，朱熹与张栻两位鸿儒相对而坐，时而激昂陈词，时而温言析理，围绕“中和”、“太极”、“仁”等宏大命题往复论辩，智慧的火花在交锋中迸发，照亮了一代又一代学子的心灵。环顾四周，讲堂两侧墙壁嵌满历代碑刻，字迹或工整如楷，或潇洒如行草，它们默默伫立，仿佛岁月的证人，无声地述说着这里曾经的辉煌与深厚的人文积淀。

　　御书楼巍然矗立于书院最高处，作为藏书之所，庄重而宁静。楼前有一方池塘，名曰“饮马池”，相传与当年朱熹、张栻会讲时饮马歇息有关。池水清浅如镜，倒映着飞檐楼阁与依依绿树，更添几分幽静安然之感。斋舍分列东西两厢，“教学斋”与“半学斋”相对而立，这里曾是历代学子起居研读之处。遥想当年，那些身着青衫的读书人，在晨光熹微或暮色苍茫中，或独自捧卷沉思，或三五相聚切磋学问，胸怀家国，心系天下——那是一幅多么生动而令人神往的求学画卷啊。

　　岳麓书院的文化根脉，深深扎在湖湘沃土之中，以其开放包容、重视实践的独特学风，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这里不仅是诵读经典、探究义理的学术殿堂，更是思想萌发、人格淬炼的精神熔炉。自张栻主持书院以来，便确立了“传道以济斯民”的立院宗旨，倡导“知行互发”，力戒空谈虚理，强调学问必须与国计民生紧密相连。这种一脉相承的“经世致用”实学精神，恰似奔流不息的湘江，滋养了一代又一代湖湘学人，赋予他们胸怀天下的担当。

书院的教育，远不止于知识的传授，更在于人格的全面塑造。其学规中着重强调“忠孝廉节”，注重道德修养与气节操守的培育，使得从此地走出的学子，大多怀有深沉的家国情怀与强烈的历史使命感，在各自的时代洪流中留下了鲜明的印记。

　　千年的文教浸润，使岳麓书院成为一座名副其实的人才渊薮。南宋抗金名将、豪放词人辛弃疾曾在此驻足，其慷慨激昂的词风，或许正得益于这片土地所蕴藏的浩然之气。明末清初的大思想家王夫之，虽未直接在此受业，却深受岳麓学统的熏陶，他隐居著述，将“经世致用”与哲学思辨推向高峰，被后世尊为“东方黑格尔”。

及至晚清，岳麓书院更是群星璀璨、英才辈出：近代中国“睁眼看世界”的先驱魏源，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其启蒙之声如惊雷破晓，震古烁今；湘军统帅曾国藩，以儒生之身执掌兵符，平定太平天国，推动洋务运动，其家书与学问至今仍熠熠生辉；“民族复兴”的先行者左宗棠，抬棺西征，收复新疆，其胆略与气魄山河可鉴；此外还有郭嵩焘、刘坤一等一大批在政治、军事、外交、学术领域卓有建树的栋梁之材。

他们如同从这座古老庭院中生长出的参天巨木，根植于深厚的文化土壤，枝叶却伸向近代中国的四面八方，在历史的天空下投下深远而恢弘的影迹。

　　尤为令人深思的是，岳麓书院所承载的传统文化精华，与近代以来在湖南蓬勃兴起的红色文化之间，存在着一种深刻的精神共鸣。书院所倡导的“实事求是”“经世致用”“以天下为己任”的治学理念与价值追求，为近代湖湘志士接受并践行马克思主义提供了丰沃的思想土壤。当国家危亡、民族困顿之际，那些深受湖湘文化熏陶的先进分子，自然而然地放眼世界，探寻救亡图存的真理。他们将传统“民本”思想升华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把“经世致用”的务实情怀，转化为改造社会、投身革命的坚实行动。可以说，岳麓书院是湖湘红色文化的一个重要精神源头，许多早期革命活动家与思想家，都曾直接或间接地从这片千年学府的智慧积淀中汲取养分。

提及毛泽东与岳麓书院，更有一段值得铭记的佳话。青年时代的毛泽东，曾多次寓居于书院对面的半学斋。1916年至1919年间，他在湖南第一师范求学和工作期间，常与挚友蔡和森、萧子升等人到此游历、探讨学问。书院高悬的“实事求是”匾额，“惟楚有材，于斯为盛”的豪迈对联，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厚重历史气息，无不给这位胸怀天下的青年以深深触动。他们在此畅谈理想、共商救国方略，将传统士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抱负，与改造中国、变革世界的远大使命紧密结合。岳麓书院那宁静而深邃的人文环境，见证了青年毛泽东思想的萌芽与成长，也为他日后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确立“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悄然播下了最初的种子。这不仅是历史的巧合，更是文化精神跨越时空的传承与回响。

　　在园林区漫步时，我在“百泉轩”旁稍作停留，静静感受此处的清幽。这里曾是南宋学者张栻的居所，因周围泉眼遍布、流水潺潺而得名。相传张栻当年便在此处著书讲学，常与朱熹、陆九渊等好友往来切磋、论辩学问。轩前一道曲水蜿蜒而过，竹影随风轻摇，环境宁静得仿佛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我坐在一方石凳上，轻轻合眼细听——风声簌簌，鸟鸣清脆，远处隐约传来现代都市的低响，这一切又与想象中古时的琴音、诵读声和学者们的辩论交织在一起，让人一时恍惚，竟不知身处何年。

待到夕阳渐沉，金色的余晖温柔地洒落，为书院的白墙与青瓦镀上一层暖光。我缓步走出大门，忍不住再次回首凝望。门上“惟楚有材，于斯为盛”的楹联，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愈发苍劲浑厚。这一日的游览，身体虽有些倦意，内心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丰足与宁静。

　　游览完岳麓书院，我深切地感受到，岳麓书院不仅仅是一座古老的建筑群，一本厚重的历史书。它是一个活着的灵魂，一种绵延不绝的精神气象。在这里，我触摸到了中华文脉那强劲而温热的跳动。从朱张会讲的智慧激荡，到王夫之的孤灯著述；从曾国藩、左宗棠的经世功业，到毛泽东、蔡和森的青春求索……千年时光，仿佛被压缩在这方庭院之中。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墨香与哲思；每一片树叶，都仿佛在吟诵着不朽的诗篇。

它启示我们，文化的力量不仅在于传承，更在于创新；学问的价值不仅在于精深，更在于致用；个人的理想不仅在于修身，更在于济世。岳麓书院所象征的，正是这样一种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天下紧密相连的担当，一种脚踏实地、探求真理的执着，一种“敢为天下先”的开拓勇气。这种精神穿越战火与动荡，历经时代变革与发展，早已深深融入中华民族的血脉之中，并在今天这个崭新的时代里，焕发出愈加璀璨而动人的光芒。

　　走出岳麓书院，华灯初上，湘江如练，长沙城的繁华夜景在眼前铺展。而我心中，却始终萦绕着这片山林深处的宁静院落。我知道，我带走的，不是几张照片或几段记忆，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文化自信与精神滋养。岳麓书院，如同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照亮了历史的来路，也必将照亮我们前行的征程。惟楚有材，于斯为盛；薪火相传，生生不息。这，便是我此行最深切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