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工大忆事:杀鸡、表姐及其它

Jane Lee

<p class="ql-block">Jane Lee / 李秀丽</p><p class="ql-block">2002年12月于芝加哥</p> <p class="ql-block">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1984-1987年),我在西工大读了三年的研究生。我选择西工大是因为她坐落在十二个王朝建都的风水宝地西安古城,文化、历史遗产丰富;还有那飞机在篮天翱翔的梦。说具体点,是大雁塔、小雁塔、兵马俑,与及西工大有几个大饭堂和一个游泳池的事实,让我不假思索地选择了西工大的。</p> <p class="ql-block">广东人出省去西安,形同发配大西北,在当时,那是挺可怕的事情。需要有极大的冒险精神和充分的物质准备,就象登山者决定去攀登喜马拉雅那样。</p> <p class="ql-block">记得当年我去西工大报到前,我当时工作的广州海运学校八位好朋友帮我找了一个轮机教研室买仪器设备时用作包装的小集装箱般的大木箱,里面塞满了够吃三年的糖、油、几箱方便面、大米、香肠、虾米、红枣、杞子、当归、北芪、党参、糖果、饼干、自行车(用它来当下课铃一响就冲去饭堂吃大米饭的)、电饭锅、电烤箱、电茶壶、电褥子、电烫斗、驼绒大衣、丝棉裤子、大棉被、很多件毛衣、毛裤、毛线帽、围巾、手套、毛线袜(在美国的好朋友孔敏仪知道我要去西安读书,挑灯给我打了一双又长又厚的毛袜),等等,提早托慢件运去西安。</p> <p class="ql-block">我人还在广州,这吓人的糖心大炮弹已经去到西安火车站了。火车站一再催提,在我《郑宁敏》一文(边家村第 14 期)提到的张小山同学,找了几位男同学和一辆大三轮,吭吱吭吱把它拖回西工大女生宿舍。好家伙,这个轰动效应,不亚于当年美国投了一颗原子弹在日本广岛,整个西工大都炸开锅了。</p> <p class="ql-block">我一去到西工大,这些余波就一浪高于一浪向我袭来。先是帮我运大箱子的几个男生,一起来向我抱怨,让他们在初秋的寒风冷雨中把这么大而笨重的箱子从火车站拖回西工大二楼女生宿舍。我心里暗自庆幸他们运箱子时我不在场,否则不把我揍死才怪。其次是几乎全西工大的人都知道从广州来了个疯子傻子。在广东土生土长、巳经在广州工作了两年、有广州户口的人竟快快活活地来三机部找死,令无数当时要奋力跳出三机部火炕的西工大学子百思不得其解。三是广州来的傻子是先生的老乡,信息早就传去先生那里,令过去从不跟女生讲话、在四川江油发动机研究所(624 所)呆过一年、深受三机部分配之苦的先生心揣小鹿,砰砰乱跳,很冲动地想来见见我,看看这个敢来西工大练拳脚的人是不是吃了豹子胆。</p> <p class="ql-block">话说那天晚上,我正坐在床边(我的床在最里边),一手捏着孔敏仪在大学时送我的粉红色、大头、迷茫眼晴的塑料小鹿吱吱作响,一手抱着大电饭锅、用配电饭锅装饭的大勺往嘴里送饭。有人敲门,我的三个室友在门口兴高彩烈地对来人说:“是你呀?快进来。”我初来咋到,独处他乡,心想肯定不是来找我的,头也不抬,专心吃饭。没想到三个室友一齐向我嚷嚷:“阿李,是找你的!” 于是我让来人坐到我对面的床,他用广州话自我介绍:“我叫余大江。” 我说:“我叫李秀丽。” 他问了我一些为什么来读西工大的事,我把西安古城西工大大饭堂游泳池的事说了一遍。没多久,他就很有礼貌地说再见了。有室友问:“阿李,他叫什么?” 我说:“余大刚。” 另一位原在西工大读本科的室友马上纠正:“是余大江!” </p> <p class="ql-block">来到西安之后,才知道西安实在是一个好地方。气侯是冬天不太长,夏天不太热,关中平原一马平川,物产丰富,翻过秦岭就是天府之国四川。适逢政府调整政策,要搞活市场经济,边家村农贸市场非常活跃,西工大里头也摆了不少小摊。粮票换鸡蛋,吃都吃不完。西瓜象山一样堆在宿舍旁边和上教学区的路边卖,又大又甜。桃子、杏子、李子、葡萄、猕猴桃、草莓、苹果、红枣、柿子,各个季节轮流换口味,时而还可以买到拐枣、五味子等野果来尝鲜。</p> <p class="ql-block">在西工大读了一个学期后,饭堂也开放改革了。大米饭、富强面大白馒头、各式小炒、羊肉泡馍、肉夹馍、凉粉凉皮,应有尽有。下课后骑自行车一马当先抢大米饭吃也成了历史。玉米糊糊、玉米面也不见踪影了。那漆黑漆黑的乔麦饸饹,刚开始不敢吃,后来就没有机会了。现在还很后悔当年没有抓住机会试一试它是什么滋味。</p> <p class="ql-block">边家村农贸市场上,牛肉羊肉猪肉活鸡,一摊接着一摊,那时我从广州去西安,觉得什么东西都是便宜之极,加上外头下雪,窗台是个天然冰箱,于是乎,每次去边家村都买一只鸡加一大块羊肉,羊肉切成一斤左右一块,放在窗台冻着,红枣杞子北芪党参当归煲羊肉汤,每餐一块羊肉。鸡在广东人的餐桌上,是上品,美味,营养丰富,滋阴补血。我当时瘦得离奇,一餐一只鸡也胖不了,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吃,还要为长胖一点努力多吃。</p> <p class="ql-block">鸡是好吃,但我可是不会也不敢杀鸡。每次买鸡回来,都去楼上找男生帮忙杀鸡,逮到谁就找谁帮杀。当时新的研究生楼有五层,那一年读硕士博士的女生加起来才住了二楼的半层,其余都是男生,所以找男生并不是很困难的事。记得当时五系的梁沛权、英语系张佩丽的男朋友(也是五系的,我忘记他名字了)、我们系的白进等,帮我杀了很多次鸡。以至于1992年我在芝加哥伊州大学读博士时,在校车上见到张佩丽,她巳经来美国一段时间了,很美国化地问我:“你的丈夫还是余大江吗?” 我说是。我也问她:“你呢?” 没想到她笑我:“你忘记了?他当年在西工大帮你杀过鸡!” 当年在西工大帮我杀过鸡的好汉,我竟然忘记了,该死该死。</p> <p class="ql-block">每次想吃鸡都要求人也不是个事。海校一位朋友小朱来信:“李秀丽,为了生活,你勇敢地学会杀鸡吧!” 我读完信后,鼓起勇气,心里不断地默念:我为什么不敢杀鸡,我一定要学会杀鸡,我一定要学会杀鸡。于是马上骑车去边家村买了一只大肥鸡,拿着锋利的电工刀,去水房杀鸡。没想到我买的这只大肥鸡,肯定不是大公鸡,但又不清楚它是不是母鸡,鸡冠不大,但当我把鸡脖子拎起来要拨毛放血时,那脖子上红色的冠状物特别大,把我吓一跳,顺手用盆子把鸡一扣,就往五楼跑找男生帮忙。正好很多男生在天台上打羽毛球,我就找男生借了双球鞋,在上边打起球来了。打完球,和一位男生(白进?)下来,去到水房,那只鸡已把盆子撑开,浑身湿透,金鸡独立,见到我就在那里直打哆嗦。我见到它又好笑又可怜。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勇气去尝试杀鸡了。</p> <p class="ql-block">那时我每吃一只鸡,就会有人传去 21 舍先生那里:你表姐今天又吃鸡了。同是广东人的先生听了这个消息,心里怎么一个馋字了得。终于有一天晚上,老天爷给了他一个机会,在不早不晚正正好的时分来我宿舍邀请我去他们系的教研室晚自习。我不假思索就跟他去了,他从此有机会接近我。我俩哥俩好以后,这杀鸡的重任就责无旁贷地落在他身上了。可怜他,刚满 16 岁就离家读大学(梁沛权也是16 岁就上大学,好象梁沛权比他能干,因为梁沛权是正宗的广东人),鸡都没有吃过几次,更不要说杀鸡了。现在天降大任于斯,用杀鸡来磨其心志,先生面无惧色,接受挑战,为了表姐,为了爱情,勇敢地学会杀鸡。只见他把一张四大版的陕西日报,折成无数层,再包住鸡头,厚厚的报纸隔绝了鸡头那热乎乎、活生生的感觉,于是勇敢下刀。从此我有了一个“屠夫”,吃鸡有门了。我们俩在西工大时真是吃了很多只鸡,去乾陵玩时,还买了两只长尾锦鸡回来炖来吃。不过这锦鸡的肉又韧又硬,吃进去的感觉没有看上去的感觉好,锦鸡的羽毛真是很漂亮。</p> <p class="ql-block">那时先生的导师从美国回来,带了一堆流体力学两相流方面的 Fortran 程序,要求先生和师兄弟刘伟帮他把程序调通。他俩没日没夜地干,刘伟肯定是因为没有鸡吃,营养不良,先倒下了。怀疑是肝炎,医生查来查去,也找不出什么毛病,最后开处方:禁调程序一个月。重担由先生独挑,结果先生也倒下了,发高烧,住进西工大校医院,抽血化验。我日夜护理,先生觉得稍好时,很想回去住宿舍,不想住医院。于是我去问医生,看先生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医生说还要抽血化验后才决定能不能出院,我心疼:“巳经抽掉三只鸡了,还要抽?” 那医生不买我这一套:“你们广东人,就是关心几滴血值几只鸡的。”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跟医生讲,偷偷地溜出院了。出院后自然是炖了几只鸡,把那抽出去的血补回来。</p> <p class="ql-block">这鸡吃多了,身体是有劲。那时每天下午,在先生他们宿舍旁的球场打羽毛球,双打,我和先生配对,我打前场,先生打后场,对手全是双男。很多时候的情形是一个下午2-3个小时打球,对手轮流上场下场,我俩在场上不动,一口气打下去。其实当时象方金焰、刘建华、梁沛权、成磊等很多男生球技都很高,尤其是成磊,自小有幸在陕西体校浸润,形同受过专业训练,不象我和先生,打的是野球,方金焰的弹跳力也很好,他们不容易赢我们的原因,除了我和先生配合默契之外,我们天天吃鸡吃肉也是很重要的因素。天天靠吃饭堂的馒头和一点油水是不够支撑这么大的运动量的,就象八十年代中国足球队的国脚们,冲不出亚洲,究其原因,是因为祖宗三代都没有机会多吃牛肉,动物蛋白不够。</p> <p class="ql-block">这鸡吃多了,就想吃野菜。有时周末打球打很长时间,不想吃鸡、不想吃肉,也不想吃饭堂,就和先生拿菜篮子去七系院子采野菜叶子回来滚汤。那吃野菜的感觉可能跟当年乾隆下江南时吃咸菜下小米粥的感觉很相像。那时还时常骑车去碳市街市场,寻找野味,不过现在已经忘记当年吃过什么野味了。</p> <p class="ql-block">到毕业分配时,大家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想办法跳出三机部。我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幸好吃了那么多鸡也没有长胖,还是长得象根竹竿。负责研究生分配的领导(好象姓蒋?)可怜我:“看你脸黄肌瘦,象林黛玉一样,风一吹就倒,你叫我把你分到哪里去呢?你还是回广州去吧。”</p> <p class="ql-block">广州没有三机部的单位,当时只有一个做生意的办事处-中航技广州办事处。怎么办?领导说:“你只要能在教育部的学校找到一个研究生愿意去三机部,你就可以回广州。” 于是我风尘仆仆坐火车赶回广州母校华南工学院,与本科同学孙丹宇一起在研究生宿舍一个门一个门地敲。敲前两个门时,里头的男生都为他们在广州的院校读书很有优越感,觉得他们现在已经在广州,发神经才往北方跑哩。我不泄气,继续敲。敲到第三个门时,里头有个叫张百灵的男同学,说他已经联系分配去三机部的南京航空学院了,愿意顺便做件好事,跟我调换,于是他写了一张愿意与我调换的保证书。我把这保证书带回西工大,西工大等张百灵去南航报到后,落实有此人此事时,就把我分去华南工学院。当时我不想去华工,要去广工,已经跳出三机部就好办了,我再去广工活动,就分配去广工了。我的毕业分配,比正常的分配时间晚了三个月。</p> <p class="ql-block">西安、西工大真是个好地方,离开西工大 15 年多了,西工大的情结却是越来越浓。当年新的外招楼(外国专家招待楼?)就在我住的新的研究生楼对面,那外招楼对于我们来说一直是个神秘和神往的地方。现在最想的是和先生一起回西工大一游,重温旧梦。我想这次以“归国华侨”的身份,可以揭开外招楼那神秘的面纱了吧?可以在外招楼住上一晚了吧?</p> <p class="ql-block">顺便向当年所有帮我杀过鸡的男生问好,向当年所有帮助过我的老师同学问好,谢谢你们当年的帮助,使我在“大西北”的生活丰富多彩。</p> <p class="ql-block">在西工大憩园</p> <p class="ql-block">西工大校园春色</p> <p class="ql-block">后记 1:2023 年 12 月与先生回西工大,在外招楼住了 3 个晚上,也进去原来住的研究生楼看了,现在 5 层楼住的全部都是女硕士研究生, 所以宿舍管理人员不允许先生进去, 先生只好在宿舍门外等我。我们还在憩园同样的位置拍照,对比之下,只能说时间真真是一把杀猪刀。</p> <p class="ql-block">时间是一把杀猪刀</p> <p class="ql-block">后记 2</p><p class="ql-block">5/23/26 U-pick 花絮</p><p class="ql-block">昨天有一个新的客人来我们农场摘桑葚,刚进门,我向他问好。</p><p class="ql-block">他问:“这里的男主人女主人是什么关系?” </p><p class="ql-block">我答:“是男女关系”</p><p class="ql-block">他马上又问:“谁是表姐?”</p><p class="ql-block">我笑着说:“我是表姐!”</p><p class="ql-block">旁边站着的多年的老客人听了一脸茫然:“谁是表姐?表姐是什么?”</p><p class="ql-block">他好开心:“表姐你好,这篇文章我读的非常认真细心,每个字都读了。”</p><p class="ql-block">他摘桑葚回来后也见到表弟了。</p><p class="ql-block">我跟先生说了,先生开怀大笑,竖起大拇指:“对对对, 是男女关系!”</p><p class="ql-block">够我们开心笑好多天了。</p> <p class="ql-block">在我们农场网页的 blog, 可以读到我更多的文章。</p><p class="ql-block">www.brentwoodrarefruitfarm.com</p><p class="ql-block">请不要打赏,不要送花,感谢你花时间阅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