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图源网络</i></p> <p class="ql-block"> 祸不单行。一清寒假离婚,一周后开学上班,获悉自己任课程代表的外国文学教研室,被评为全系唯一的不合格课程。她嚯地蹦起来,要打电话跟校方问个究竟,被一边一个老师拽住。</p><p class="ql-block"> 折腾了好几年,为这场国家教委组织的高校评估活动,查核近些年的试卷论文等教学资料,拾遗补缺,迎接专家组前来检验。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是人就会出错,核对过程中,有份试卷总分竟少加十分,害得人家孩子补考。</p><p class="ql-block"> 听说闹得鸡飞狗跳。有的学校平时比较马虎,担心过不了关,集体造假,把现做的假试卷又蒸又曝,弄成纸张发黄的“真迹”,蒙混过关。学术圈和教育界的弄虚作假,一点不比其他行业逊色。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八仙过海各显神通。</p><p class="ql-block"> 升本以来,每届招生人数从两个班扩大到四个班,翻了一倍,生源质量大不如前,一清从作业中就能看出。专科变本科,水平却下降,这不糊弄人吗?说起来好听,互相哄着玩儿呗,和大跃进有啥两样?肚子糊弄不了,脑子就能糊弄?</p><p class="ql-block"> 也有不断改进的可取之处。以前每到清明时节,班主任心里就吃劲,学校三令五申不许请假,学生家长电话打到自家座机上,拜山都不让去,你们有没有人性?就差破口大骂了。在校车上一清发牢骚,这假怎么放的,一点儿不考虑民俗人心。没过多久,清明中秋列入公共假日。</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次应对评估,两个副主任在内的外国文学教研室,推举一清当课程带头人,负责填报所有书面材料。不是一张,是一沓,颇费心血,全得详尽地填满。交上去后,主持评估的郭副校长当面表扬,材料搞得不错。</p><p class="ql-block"> 办公室主任说,其它组的代表干脆照抄,有的连抬头都忘了改,交上去完事。盗版过了,原版过不了,说不过去。离奇的是,学院初评结果出来,系主任听说一清离异,扶着眼镜直呼,你怎么不早说?二者有关系么?再有,一个副主任说早知如此,不让你当代表就好了。我是人人可以拿捏的软柿子,是吧?</p><p class="ql-block"> 谁也不是傻子,显然不是客观原因,是在难以平衡的为难情况下,找个没脾气的主儿顶包——上头规定各系必须有一个不合格的。一清回到家,查了教务主任的电话,打过去质问:</p><p class="ql-block"> 都说这次评估是为了帮助促进,我带头的课程被评为不合格,请问主要针对什么?学历是两个硕士两个本科,职称有三个副高一个讲师,科研每年发表多少篇学术论文,教学方面学生考评打分几何,报审材料是本人亲手执笔的原版……历数种种烂熟于心的例证和数据之后,诘问具体哪项不合格。</p><p class="ql-block"> 对方连声道歉,我们工作有疏漏,请谅解。说得轻巧,你们马虎一下,我们多年的辛辛苦苦兢兢业业,就付之东流就黑白颠倒就不达标准?合着谁工作越认真就越难过关。学生对我的教学自有评价,传出去你们如何解释?放心吧,不会传到学生那里。我担心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一清连珠炮似的,一句比一句尖刻锋利。</p><p class="ql-block"> 估计这人招架不住,下来跟旁人说了。再去上课,比较熟悉的教务处副主任坐到身边,张嘴解释两句,就被一清大声顶回去:我连这事都不较真,这么大岁数白活了,那么多书白读了!下次再遇,又坐身边,一清扭过头去,半个小时没换姿式,脖子酸痛,坚持到下车。</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省里评估小组来了,全系开会座谈。有人提问,你们如何培养学生的听说能力?卡壳了,没人出面作答。一清放下个人恩怨,侃侃而谈:班主任课的说话环节、语文教学法的微格教学、学生会的演讲比赛、实习的教学和班主任工作训练等等,救场解围。</p><p class="ql-block"> 会上选了几人,参加大范围座谈,一清被点名。领导不太放心,想叮嘱两句,她睨视反问,都在船上,船翻了于我有啥好处?座谈会上,遇见暨南大学的著名老教授,她上前打招呼,抓紧会前时间请教学术问题。系领导远远望见,一再催促她坐到自己身边,瞧着那副焦灼的面孔,她心里升起一丝快意:现在把我当个人了?</p><p class="ql-block"> 评估过程自然是校方与系里协商进行的,从此一清换了个人,脱胎换骨,工作热情烟消云散。开会坐在门外,领导叫往里坐,我怕烟熏,立马宣布以后开会不得吸烟。再派什么任务,我?我这人就不合格,您放心吗?嘴上毫不留情。</p><p class="ql-block"> 她想起晚年的父亲对工作的敷衍应付,体会到原本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的人,怎么走到心灰意冷、睁一眼闭一眼的地步:清白做人、认真做事得不到相应的评价回报,种瓜得豆或颗粒无收,谁还徒劳耕耘?</p><p class="ql-block"> 挨了一次又一次的兜头闷棍,一清早已明白,没地儿论理,只能承受,受不了也得受,不然能咋地?不抱任何希望的心灵田野,退化成寸草不生的荒原,精气神荡然无存。第二年系副主任调学院教务处任职,外国文学组第一时间通过了合格课程,值得较真么?那些看似一本正经的事,谁较真就把自己气死。</p><p class="ql-block"> 只有一点,她没放松,那就是面对学生,不能把不公遭遇和个人情绪转嫁到学生头上,教书必须认真,对得起良心。育人呢?她开始质疑只讲正面和光明,是否误人子弟,难道让学生像自己和晓华一样,天真烂漫地走出校门,用一次次的鼻青脸肿和郁郁而终的生命代价,撕心裂肺哭天抢地地恶补冷酷的社会人生课?</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经济压力、情绪郁结、身心交瘁中坚持了快两年,2006年三月,指导学生毕业论文时,突然头晕目眩坐立不安,浑身哪儿哪儿都不舒服。一清放下工作,和正在写论文的儿子约定,各自从南北出发,去登九华山,调节一下。</p><p class="ql-block"> 请个导游,不乘缆车,徒步上山,为了消耗体力。石板小路陡峭崎岖,两个小伙累瘫了,一清却难以入睡,精神亢奋,非得用药。神经似乎失控,万马奔腾,无法集中精力,胸口难受。刚下山便在电话中向系里请假,无法正常工作。</p><p class="ql-block"> 在火车站对儿子强颜欢笑挥手告别,登上软卧车厢,她忍着一阵阵难耐的心神煎熬,不知怎么捱到家。听从哥哥不由分说的命令,立刻赶到深圳,去康宁精神病院,确诊为抑郁症。此前兄长发作去看过,唯有药物可缓解。</p><p class="ql-block"> 哥哥的病友开车带一清和母亲前往,路上问起病情和用药,一清说正在服用邻居病友送的三唑仑。她惊叫怎能乱吃药,这药俗称蓝精灵,已列入二级毒品被禁用。后来她有些愤愤地跟儿子说起,和事佬劝道,邻居阿姨也是精神病人,就别计较了。</p><p class="ql-block"> 医生开了抗抑郁药物和强力安眠药,二者一起服用。摸索三五夜,找到合适的药量,病情逐渐稳定。这病只能长期休养,在没有压力和精神平稳的状态中,靠药物介入,让紊乱的神经系统慢慢建立新的作息规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好在儿子四月处收到录取通知,在四个给予全奖的大学中,综合多方因素考量,最后选中纽约城市大学。吁,及时雨和定心丸!还差最后一笔钱,一清向父母道出真相,母亲抱怨怎不早说,娘家人伸手,凑了一万。</p><p class="ql-block"> 一清让儿子去跟吴卓群张口,你还没独立就撂半道上。儿子说他没钱,咋没钱,养着两个女人!离异一年就生了女儿。儿子拿到五千,转述他爸的叮嘱,别跟你妈说,不然她就不给钱了。一清火气上窜,小人之心,刚想破口大骂,赶紧打住,不能动气。</p><p class="ql-block"> 自从单身,一清每年都买人身保险,生怕自己出意外,误了孩子学业,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在商潮中载沉载浮二十个春秋,依然奉行父亲谆谆教导的“真才实学”,从前革命口号下的贬斥也罢,当下金钱至上观的贬损也罢,守着安身立命的传统根基,不论毁誉,无关贫富。平安保险推销员再来家里,不买了,儿子独立,这条命没那么值钱了。</p><p class="ql-block"> 宽心地舒出一口气,放下紧绷的神经,一清提出申请,到中国人民大学访学,休养生息。系领导也紧张,得知她患了抑郁症,单身女人内外交困,万一出事不好交待,哪有不允之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儿子出国前,一清携子陪母回趟新疆,故地重游。蕙心一家盛情款待,其父过世,身板硬朗的母亲在接风宴席上,对一清说起对奶奶的难忘印象。沧海桑田昨非今是,她淡化了三十八前离疆时的逃离心境,一切过不去的人事都会过去,时间是最好的缓释解药。</p><p class="ql-block"> 参团当地旅行社,北上去喀纳斯湖,南下到喀什老城,体验吐鲁番四十多度的高温,张望沙漠中的高昌古城。在疆生长二十多年,竟不知有这么多好玩的去处和风景,星移斗转物是人非。</p><p class="ql-block"> 蕙心四处打听一清想见之人的电话,隔着大半生的光阴,第二次对话,有种穿越的错乱和不真实。当年的哈萨克邻居女孩扎依娜已成作家,到她家做客,坐在地毯上念叨从前的故事,一清笑言当年借了不少书给你,能有今天得感谢我。</p><p class="ql-block"> 听说她认识散文作家刘亮程,临行那天同去乌鲁木齐,到作协引见。时间有限,只来得及说几句自己的读感,有海德格尔的哲学意味,生存与时间的诗意表达。</p><p class="ql-block"> 最后在火车站,小时经常保护一清的若军赶来,坐在车厢里说了会儿话。文革中她父母双亡,政策照顾没下乡插队,恢复高考后五兄妹先后考上大学。现在她是新疆科学院的地质学专家,博导。都有了大出息,一清不无惭愧,自己的时间精力尽耗在烂人破事上,虚度人生。</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