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 田李福(空空)</p><p class="ql-block">美篇号 78944564</p><p class="ql-block">图片 田李福拍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农民的贴心人老赵</p><p class="ql-block">——赵树理在黎城清泉村</p><p class="ql-block">田李福</p><p class="ql-block">清泉村跟宋家庄一样,也是个三搭界的地方。村子卧在太行山的褶子里,往北一抬脚是晋中左权,往东翻过山梁是河北涉县,往西走一阵子是黎城县城,正经的两省三县交界地。可清泉村跟宋家庄又不一样。宋家庄干巴巴的,靠天吃饭,清泉村却是个水汪汪的地方。村后头有一眼泉,叫清漳泉,水从石缝里咕嘟咕嘟往外冒,冬天冒热气,夏天凉丝丝的,汇成一条小溪,绕着村子转了好几道弯,最后一头扎进清漳河。有这股水,清泉村的土地就不一般了。别的地方种谷子种玉米,清泉村能种大米。太行山里头种大米,你听说过几处?就凭这,方圆百里的人都管清泉村叫“黎城小江南”。</p><p class="ql-block">一九四三年的夏天,老赵背着铺盖卷,顺着清漳河岸的土路来到了清泉村。他刚在宋家庄写完《万象楼》,又到左权写出了《小二黑结婚》,这回转到清泉村,心里头是带着活儿来的。村里人一看来了个穿灰布褂子的黑脸汉子,只当是哪个村来走亲戚的,谁也没想到这就是那个给老百姓写戏写书的赵树理。老赵在村西头找了个窑洞住下,房东姓王,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王家人起初拘束,不知道咋招呼这个“上头来的同志”。老赵把铺盖往土炕上一扔,说:“大哥,咱不客气,该咋过咋过,明儿我跟你下地。”第二天天不亮,他真就扛着锄头跟王家大哥上了坡。王家大哥后来跟村里人讲,老赵这人,锄地锄得比他还利索。</p><p class="ql-block">清泉村有水,有稻田,这在太行山里是个稀罕景。夏天的时候,稻田绿汪汪一片,风吹过去,稻浪一翻一翻的,空气里都是水腥气和稻花的香味。老赵最喜欢蹲在田埂上,看稻子抽穗,看水从一畦流进另一畦。他跟种稻的老把式们在地头一蹲就是半晌,问他们啥时候放水、啥时候薅草、一亩地能打多少斤。老把式们起先还拿他当干部,说话留着三分。后来看老赵是真心稀罕这片地,话匣子就打开了。有个老汉跟老赵说:“咱清泉村,别看地方偏,可是块宝地。有这股泉水,旱涝保收,比城里人吃得还舒坦。”老赵听了直点头,掏出小本本记。</p><p class="ql-block">可日子舒坦,不代表心里舒坦。清泉村虽说是“小江南”,可老百姓祖祖辈辈受的苦,不比别处少一分。老赵在清泉村住下以后,白天干活,晚上串门,慢慢地就把村里的底细摸透了。谁家跟谁家有仇,谁家是土改时的积极分子,谁家暗地里还信神信鬼,他心里都有一本账。老百姓跟他说掏心窝子的话,他掏出小本本记。他问得可细:土改以前交多少租子?保长一年来派几回捐?日本人来的时候村里死了几个人?老百姓跟他说着说着就掉了泪。有个老大娘说,她儿子让日本人抓去修炮楼,一去就没回来,连尸首都没找见。老赵听了,半天没吱声,把旱烟袋抽得滋滋响。这些眼泪,这些苦,这些说不出口的恨,他都装进了心里头。</p><p class="ql-block">老赵在清泉村写的,是一部长篇小说,叫《李家庄的变迁》。这部书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写出来的。老赵白天劳动,晚上就着油灯写,一写就是大半夜。王家大嫂有时候半夜起来,看见他那窑洞里还亮着灯,心里过意不去,第二天多给他煮个鸡蛋。老赵不要,说给娃吃。王家大嫂说,你这人,咋这么见外。老赵嘿嘿一笑,说:“我吃糠窝窝就挺好,在咱村住着,我心里舒坦。”</p><p class="ql-block">《李家庄的变迁》写的是个啥?写的就是太行山里一个村子,从清朝末年一直写到抗日战争,二十多年里头,老百姓咋受罪、咋觉醒、咋跟着共产党闹革命的故事。书里头有个铁匠叫张铁锁,老实巴交,叫人欺负了一辈子,后来走上了革命的道路。村里识字的人后来看了这本书,都说,老赵写的张铁锁,不就是咱清泉村的某某某吗?写的那些事儿,不就是咱村上辈人经过的事儿吗?老赵把清泉村的魂儿写进了书里。</p><p class="ql-block">清泉村的乡亲们发现,这个老赵跟别的干部不一样。别人下乡,开个会、讲个话、吃顿饭就走了。老赵是真住下来了,一住就是好几个月。谁家有活儿他帮着干,谁家有难处他帮着想法子。有个年轻后生叫李二娃,想当八路军的民兵,可他爹死活不让,说当民兵危险,家里就你一个劳力,你走了地谁种。老赵知道了,上门去做工作。他跟二娃爹盘腿坐在炕上,一边抽旱烟一边唠,从抗日救国唠到保家保田,从天黑唠到半夜。第二天,二娃爹亲自把儿子送到了民兵队部。</p><p class="ql-block">晚上没事的时候,老赵就在村公所的院子里挂起马灯,教村里人识字。清泉村有水,种得了稻子,可老百姓肚里的墨水还是少。老赵没有课本,就教写“清泉村”、“土地证”、“劳动光荣”。他教一个字,讲一个理。教“水”字,他说水能浇地、能养人,咱清泉村就是靠水吃饭的;教“田”字,他说田是咱庄稼人的命根子,土改分了田,可要把田种好,还得学文化。有个小媳妇叫张秀英,头一回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拿起来看了又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她说,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知道自己叫啥,是老赵教的。老赵听了,说:“不是我教的,是你自己学会的。以后你娃长大了,你也教他认字。”张秀英使劲点头。</p><p class="ql-block">“农民的贴心人”——这个说法,在清泉村叫得比别处都响。清泉村的人说,老赵不是外人,是自己人。王家大哥后来跟人讲,老赵走的时候,全村人送到村口,送到清漳泉边上。有人给他往兜里塞核桃,有人塞红枣,张秀英送来一双布鞋,针脚密密实实,鞋底纳得比石板还硬。老赵不收,张秀英急得直跺脚:“老赵,你不收就是看不起咱!”老赵这才接过来,眼圈红红的,朝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转过身去,沿着清漳河岸的土路走了。走几步,回头望一眼;再走几步,又回头望一眼。后来王家大哥跟人说,老赵那天的样子,像自家兄弟出远门,看得人心里酸酸的。</p><p class="ql-block">老赵是走了,可他把清泉村留在了书里头。《李家庄的变迁》里那个村子,你仔细读,是不是有清泉村的影子?那股清漳泉的水,那些稻田里的蛙声,那些蹲在地头抽旱烟的老汉,那些眼泪和笑声,全在里头了。</p><p class="ql-block">多少年过去了,老赵早就去世了。清泉村那眼清漳泉,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水。稻田还是绿汪汪的,到了秋天一片金黄。村里的老人们,坐在泉边的老槐树底下乘凉,还常说起老赵。他们说,老赵那人,跟咱清泉村的水一样,看着不起眼,可是养人。你渴了,喝一口,解渴;你饿了,浇一片地,长出稻子来。人走了,水还在流;水在流,人就忘不了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