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路上擦肩而过的人,北方之路 三 (Apr. 17~27, 2026)

似水流年

<p class="ql-block">Apr. 19, 徒步第一天, 伊伦(Irun)to Pasaia</p><p class="ql-block">北方之路的起点,位于西法边境小城伊伦(Irun), 对面则是法国小城昂代(Hendaye) ,两城(也可说两国)隔河相望,以puente de Santiago相连,中文译作“法西大桥”,而北方之路的起点石,其实并不在西班牙,而是在桥另一端的昂代. </p><p class="ql-block">我们在伊伦下榻的旅馆,就在北方之路上,距离法西大桥近两公里,意味着来回要多走四公里。不背包多走四公里无所谓,背着大包,就有点…</p><p class="ql-block">那为什么要背包呢?</p><p class="ql-block">今天早上六点半钟,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p><p class="ql-block">六七月份通常是北方之路的徒步旺季,这个季节,走上圣路的人不会很多,昨天下午在伊伦的朝圣招待所见到那么多徒步者,着实有些意外,不知他们今晚会在哪里落脚,我们计划落脚的Pasaia, 只有一间很小的朝圣招待所,总共不过十四个铺位,这也是促使我们早起的一个原因。</p><p class="ql-block">街道空荡荡的,几乎看不见行人,偶尔有车辆缓缓驶过。白日里喧闹的伊伦,此刻安静得像另一座城市。应飞很喜欢这里整洁的街道,一栋栋排列得井然有序的住宅楼,阳台上挂着花,窗户后透着暖黄色的灯光。很快,我们便走到了法西大桥。</p><p class="ql-block">法西大桥横跨比达索阿河(Rio Bidasoa), 这条河从比利牛斯山脉流下,在这里汇入大西洋。桥建于1915年,却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直到1918年战争结束后才正式开放通行。这一百多年里,它见证了数次战火与逃亡,西班牙内战,第二次世界大战…</p><p class="ql-block">几个世纪以来,来自法国北部,德国甚至英国的朝圣者,穿越漫长的法国乡村后,都会来到这条河边。河对岸,就是西班牙。可那时,河上还没有桥。</p><p class="ql-block">人们只能依靠摆渡船过河。</p><p class="ql-block">比达索阿河并不宽,却是一条受潮汐影响极大的河口。天气恶劣时,海风会卷着潮水倒灌而来,小船在水面上剧烈摇晃。朝圣者常常需要在这里守候数日,等待天气转好,再付钱搭船进入伊伦。对于他们来说,这条河,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边境,更像是离开“旧世界”的最后一道界线。</p><p class="ql-block">十九世纪中叶,随着欧洲贸易往来日渐频繁,西班牙议会开始讨论,是否应该在伊伦修建连接法国的铁路。然而,当时距离拿破仑战争不过几十年,法国两度入侵西班牙的记忆仍深深刻在人们心里。许多人激烈反对开放边境。</p><p class="ql-block"> “通过伊伦建筑公路缺乏远见,非常缺乏远见,西班牙人为此哭泣,上帝保佑我们不要再有哭泣的理由。”</p><p class="ql-block">“任何隔离我们的做法对我们都有益处,我们已经向法国开放的一些门户,应该火速关闭。”</p><p class="ql-block">有趣的是,一百多年后,当西班牙放弃孤立主义,希望加入欧洲共同市场、重新回到欧洲主流世界时,却遭到了欧洲其他国家的普遍质疑,“西班牙能为我们提供什么呢?橄榄、橄榄油、葡萄酒和柑橘?这些法国和意大利早已有了。”</p><p class="ql-block">法西大桥其实很短,河面也不宽,不过十几米,从桥这头的西班牙走到桥那头的法国,只需短短几分钟。走过桥中间的法西分界线,离开西班牙,进入法国,没人管,走到对面法国小城昂代, 找到起点石,再穿过法西大桥,走回西班牙小城伊伦, 离开法国,进入西班牙,依旧无人过问。</p><p class="ql-block">等我们回到城里时,天已经彻底亮了。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早餐店门口排起长队,咖啡机开始发出蒸汽的声音,环卫工人推着清洁车穿过街道。城市从沉睡中慢慢苏醒。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国内。</p> <p class="ql-block">位于法西大桥法国端的圣路起点石</p> <p class="ql-block">距离我们昨晚下榻的青旅不远处,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广场,广场角落里,立着一个水龙头。昨天下午到达伊伦,步行前往隔壁小镇Hondarribia时,曾看见有位老伯拿着水瓶在那里接水,我当时还高兴地对应飞说,“太好了,明天路上的饮用水有着落了。”</p><p class="ql-block">谁知,老伯接满一瓶后,竟转身蹲下,将整瓶水都倒在了地上。</p><p class="ql-block">我愣了一下,以为他只是想先冲洗瓶子。可没想到,很快,他便又重新接满一瓶,并再一次倒掉。</p><p class="ql-block">我心里不禁开始犯嘀咕:难道这水不能喝?</p><p class="ql-block">便走上前去询问,老伯不懂英文,而我的西班牙文也可怜的有限,只知道西班牙语“水”是“阿瓜”, “喝水”是“拜拜”, 一边说着“拜拜阿瓜”, 一边做出喝水的动作。</p><p class="ql-block">老伯看着我们笑了,他抬手指了指广场上那些悠闲踱步的鸽子,嘴里说了一个西班牙词。我这才明白,原来他把水倒在地上,并不是因为水有问题,而是为了这些鸽子。</p><p class="ql-block">随后,他又转过身,用双手接起一捧水,送进嘴中,以此告诉我们,“放心,这水可以喝。”</p><p class="ql-block">看着广场上那一群轻轻啄饮的鸽子,我被老人那份细微的善意深深触动,那不是一种刻意而为的慈悲,而更像一种早已融入日常的习惯,如同照料邻居,问候朋友一般自然。</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在北方之路沿途经过的许多小镇,都能看到这样的公共水龙头。有的设在教堂旁边,有的藏在广场角落,还有的干脆立在山路边,以便徒步圣路者随时取水饮用。</p> <p class="ql-block">上路不久,我们便与两位徒步者擦肩而过,他们脚步匆匆,我们也急着赶路,只相视一笑,彼此互道一声Buen Camino,这句简单的问候,后来成了我们在北方之路上说的最多的一句话,甚至比“早上好”还要频繁。</p><p class="ql-block">无论是在山路、海边、村庄,还是某个清晨空荡荡的小镇街口,只要遇见背着背包的人,擦肩而过时,人们总会自然地说出这句话,因为大家都明白,对方正在经历什么。</p><p class="ql-block">那些漫长的山路、潮湿的海风、肩膀上的重量、脚底渐渐生出的疼痛,以及每天清晨醒来后,依旧要继续向西前行的疲惫与坚持。</p><p class="ql-block">这两个字里,包含了太多的关切与祝福,</p><p class="ql-block">愿你今天一路平安。</p><p class="ql-block">
愿你能顺利找到床位。
</p><p class="ql-block">愿你的双脚不要起泡。</p><p class="ql-block">
愿你在日落前抵达下一座小镇。</p><p class="ql-block">也愿你最终能够抵达圣地亚哥。</p> <p class="ql-block">我们的青旅距离伊伦朝圣招待所很近,十五分钟后,我们再次走到这里。</p><p class="ql-block">昨天下午初到伊伦时,我们也曾来过,那时还不到四点,招待所的大堂里已经挤满了徒步者,门口也放着几个大背包,空气中混杂着汗水和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气息。有人低头整理装备,有人在翻地图,也有人靠着墙发呆,带着一脸倦意。</p><p class="ql-block">我想买朝圣贝壳,却被告知早已售罄,看见我失望的表情,义工安慰我说Pasiia的朝圣招待所或许还有些剩余,而我们今晚的下榻处,恰好是那里,最终我如愿买到了朝圣贝壳,却又引出另一个意料之外的故事,不过,那都是后话了。</p><p class="ql-block">我们到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了,大部分徒步者都已离开,好在印章就放在招待所门外,我们自己走过去,在朝圣护照上盖了章,这是我们徒步北方之路上盖下的第一个印章,这条路线,也终于不再只是地图上的线路,攻略里的文字,出发前反复讨论的计划,我们真的,已经在路上了。</p> <p class="ql-block">朝圣护照盖章的传统大约开始于中世纪。那时,朝圣者需要证明他们确实完成了朝圣之路,尤其是为了获得最终目的地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Santiago de Compostela)教堂颁发的朝圣证书(“Compostela”)。教堂或修道院、旅馆、医院等作为朝圣路线中的官方或民间站点,会为徒步者的朝圣护照盖章,作为朝圣经历的官方记录。</p> <p class="ql-block">一路上的路线标识清晰得几乎令人无法迷路。墙壁、电线杆、路牌、石阶,甚至树干上,到处都能看见那枚鲜艳的黄色箭头。</p><p class="ql-block">而在那些容易走错的岔路口,人们还会特意用黄色油漆画上一个大大的“X”,以提醒徒步者不要误入歧途。</p><p class="ql-block">看着这些黄色箭头,你会渐渐生出一些奇妙的安心感,在你之前,已经有许多人从这里经过,而在你身后,也还会有更多人沿着同样的方向继续前行。</p> <p class="ql-block">之前的半个多小时,我们一直行走在小镇的公路上。柏油路面单调而笔直,两侧是低矮的房屋与偶尔驶过的车辆,走了约两公里后,步道转入林间,脚下的触感也随之改变,从坚硬的水泥路,变成了松软的土路,风景也逐渐在眼前展开。</p><p class="ql-block">广袤的草地在山谷间铺陈开来,起伏柔和,没有明显的边界,仿佛一直延伸到天际。草色在晨光中呈现出层次丰富的绿色,从浅绿到深绿交错流动。其间零散分布着一栋栋红瓦白墙的小屋,像是随意落在画布上的几笔暖色点缀,为这片寂静的田野增添了几分烟火气。</p><p class="ql-block">草地上,牛群与羊群悠然散布。它们低头吃草,动作缓慢而专注,偶尔抬起头,安静地注视着路过的行人。风吹过时,远处传来小羊断续的“咩咩”声,在这空旷的田野间显得格外动人。</p> <p class="ql-block">九点半左右,我们抵达了 Mount Jaizkibel 的山脚,即将走入这片延伸向海的山地。前方传来教堂的钟声,在这清幽的山谷中,显得空灵而圣洁,每一声,都令你自省,感恩。</p> <p class="ql-block">山顶上矗立着一栋米黄色的修道院,瓜达卢佩隐修院(Hermitage of Guadalupe),它厚重,朴素,安静,带有非常典型的巴斯克乡村特性,不似南欧教堂那般华丽铺张。</p><p class="ql-block">这个修道院的历史可以追溯至十六世纪,传说两位年轻人在灌木丛中看到一道神秘的光芒,走近后发现了圣母的雕像。数世纪以来,它曾被毁坏、重建,也曾作为军事前哨使用,见证过信仰与战争交错的历史。</p><p class="ql-block">据说广场下方那一眼泉水,具有治疗皮肤疾病的功效。</p> <p class="ql-block">六公里后,步道开始分岔,低线经Lezo小镇后进入Pasaia, 高线则从山间直接进入Pasaia, 我们选择了难度更大,爬升更多,风景自然也更好的高线。</p> <p class="ql-block">山顶附近,最令人意外的,是那些沉默矗立的石砌遗迹。残缺的拱墙、碉堡与废弃炮台散落在草坡之间,看上去像古罗马遗址,实际上却属于十九世纪以来的海岸防御体系。这里曾长期是西班牙与法国之间的重要边境高地,也是卡洛斯战争时期的重要军事观察点。几百年来,人们不断在这里修建堡垒、划分国界、准备战争,可最终留下来的,却是一条让陌生人擦肩而过的路。</p> <p class="ql-block">除了徒步者,我们也不时与跑山的人擦肩而过</p> <p class="ql-block">一路上,我们途经了好几处私人农场。铁门通常没有锁,只是简单地卡在木桩或铁钩上,轻轻一推便能打开。穿过之后,还需要再回身把门关好。</p><p class="ql-block">这是一种极为朴素却有效的设计,人可以自由通行,而牛羊则被留在各自的草场之内。</p> <p class="ql-block">从山上下来之后,步道开始贴着海岸线向前延伸。</p><p class="ql-block">海风从开阔的比斯开湾深处吹来,带着潮湿的盐味与青草气息。步道时而靠近悬崖边缘,视野骤然开阔,整片海湾毫无遮挡地铺展在眼前,远处海平线与天空融为一体,颜色从深蓝逐渐过渡到浅蓝,再到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感。时而又稍稍收拢,进入林间或草坡,风声被树叶过滤,只剩下低沉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距离今晚住宿之地还有七八公里时,路线再次出现分岔,原本熟悉的黄色箭头之外,步道上开始出现另一套标识,醒目的红白条纹,这是GR系统的长距离徒步标志。我们这才意识到,巴斯科海岸长途步道,GR121竟然在此与北方之路重合,这一发现令我们惊喜不已,这是一条将海与山、村庄与荒野紧密缝合在一起的线路,它从西法边境一带出发,穿行于山脊、森林、农田与悬崖海岸之间,最终通向多变而壮阔的比斯开湾海岸线。</p><p class="ql-block">我们几乎没有犹豫,便做出了选择。</p><p class="ql-block">放弃熟悉的黄色箭头,转而跟随红白标记前行。</p><p class="ql-block">这一选择,意味着更难的步道,更长的距离、更陡的爬升,也意味着更少的人迹与更纯粹的风景。</p> <p class="ql-block">今天一路遇到的人并不是很多,擦肩而过时,会站下来简单聊几句,从哪里来,第几次走圣路,打算走多久,几乎每个人都已不止一次踏上圣路,都对我们第一次走圣路即选择难度较大的北方之路表示惊讶,也几乎一致认为, 这条沿海与山地交织的路线,风景远胜其他圣路。当然,也只有我们只打算走一周,即使没有时间走到终点圣地亚哥,大多数人都会至少走两周。</p><p class="ql-block">上路约四个小时后,接近中午十二点,我们找了一片树荫,坐下来休息,吃午餐,那两个结伴而行的女人,一位来自意大利,一位来自德国,从我们身边走过,一路上我们曾多次相遇,刚刚他们停下来休息时,我们走过他们身边,简单交谈过,得知那位来自意大利的女人,已经走过很多条圣路。而今天早上出发时遇到的那一对德国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在之后的行程中,我们也再未同他们相遇。这就是步道缘分,无论相遇与错过,都无法预期,也无需解释。</p><p class="ql-block">距离Pasaia只有不到五公里时,步道上明显热闹了起来,不时遇到周末短途徒步的西班牙人和法国人,见我们背着大包,都会笑着问候,buen Camino。边境小城的两国人,无论是西班牙语还是法语都不错,英文却差强人意,操着破碎的英文问我们来自哪里,“啊?美国?”,西班牙人说,“你们的总统…”,大概怕我们听不懂“loco “这个西班牙词,她将食指放在太阳穴上,转了几下,表示疯狂,我赶紧表示赞同,并表示我不是那另一半,我猜如今美国人在国外,都想要申明自己同那另一半无关。</p><p class="ql-block">“呃,你们来自美国…”,法国人也同样的意味深长,“是啊”,我们无奈地说,“还得再忍受两年”,“呃,我希望不需要两年”,他们说,我们不知道她是指川被弹劾,提早卸任,还是…“欢迎来法国定居”,分别时,他们慷慨地说。</p> <p class="ql-block">穿过这个拱门,我们走入Pasaia, 此时尚不到三点</p> <p class="ql-block">前往招待所的路上经过一个公共饮水处,远远望去,仿佛一个小小的祭坛,石砌的水池嵌在墙边,水流细细地从铜制水龙头中不断淌下,旁边立着一座极小的古老教堂。</p><p class="ql-block">我忍不住走过去,想给这个别致的水龙头拍张照片。</p><p class="ql-block">这时才注意到,水龙头旁边凸起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脚旁放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一望便知,也是走圣路的人。</p><p class="ql-block">小伙子来自丹麦,曾经从西边出发,反向走过一段北方之路,这一次假期不长,只有十四天,至于终点,走到哪算哪吧,他无所谓地笑着说。</p><p class="ql-block">我们问他今晚住在哪里,他说打算走到圣塞巴斯蒂安。 从Pasaia 到圣塞巴斯蒂安,要过一条河,河上没有桥,只能坐渡船过去,船费每人两欧,且只收现金。丹麦小伙秉承一卡走天下的理念,没带一分钱现金,镇子太小,没有ATM取款机,只得坐在河边望着河水发愣。他告诉我们自己的困境,问是否可以借给他两欧元,我说没问题,他过意不去,在包里翻出一罐口乐,说是刚买的,还是冰的,执意要给我们。我们也就此相识,以后几天,常常会在路上遇到。</p> <p class="ql-block">刚走进镇子,我们便被广场上传来的声音吸引住了。</p><p class="ql-block">那不是普通旅游景点里嘈杂的喧闹,那是一种真正属于午后生活的热闹,人们坐在餐桌旁,高声谈笑,空气里飘着烤鱼与蒜香的味道。阳光落在露天餐桌上,整座小镇仿佛都沉浸在一种悠闲而欢快的气氛之中。</p><p class="ql-block">而且,他们吃的并不是随便应付的简餐。</p><p class="ql-block">桌上摆着整条现烤的鱼,鱼皮被炭火烤得微微焦脆,厚厚的牛排还冒着热气,有人正在分食一大锅藏红花海鲜饭,橙黄色的米粒裹着海鲜与汤汁,在阳光下几乎闪闪发亮。</p><p class="ql-block">这些,对于已经走了一整天的我们,不啻为最残忍的诱惑 。</p><p class="ql-block">原本计划先去朝圣招待所放下背包,洗澡、洗衣服,简单吃点东西,然后在镇子里慢慢逛一圈,晚上再找一家比较正式的餐馆,好好吃顿晚餐。昨天晚上查到这里有家餐馆,烤鱼和藏红花海鲜饭都很不错,我连这些菜的西班牙文都查好了。</p><p class="ql-block">可此刻,面对广场上的景象,所有计划都开始动摇。</p><p class="ql-block">尤其想到朝圣招待所要等到四点才能开放,且位于一座小山包上,这就意味着,为了一顿晚餐,我们还得再爬一次山。</p><p class="ql-block">只是想想,双腿就已经开始抗议。</p><p class="ql-block">犹豫再三,我们还是决定,先去招待所看看。</p><p class="ql-block">事后证明,这绝对是当天最明智的决定。等吃完饭再去招待所找铺位,我们今晚估计得睡大街。</p> <p class="ql-block">离开热闹的小广场,我们继续往招待所爬,这个招待所只有十四个铺位,且不能预定,四点钟开始办理入住手续。</p><p class="ql-block">爬到半山腰,看见一栋房子,好似教堂,上去拉了一下门,果然,门是关着的,看来我们到早了,正打算同应飞一起卸下背包,坐在门口等,两个德国女人爬上来,问我们教堂开门了吗?教堂?我惊讶地问,这不是朝圣招待所吗?呃,你们要找招待所啊?招待所还要继续往上走。</p><p class="ql-block">他们也是来走北方之路的,不过已经在镇子上预订了旅馆,特意爬上来,只是为了这个教堂。</p><p class="ql-block">经他们提醒,我们才知道,山头最高处那栋古朴的白墙砖房,才是朝圣招待所。</p><p class="ql-block">谢过他们,我们沿着石阶,继续往上爬,一位老人从白房子中走出来,指点我们上去的路径。看来他就是今晚负责这里的义工。</p><p class="ql-block">彼时还不到四点,招待所已经开门迎客了,我们是今晚第一批住客。</p><p class="ql-block">招待所的义工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一句英文也不会讲,我的西班牙文只学了不到两年,还处在只能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单词的阶段。今天在路上遇到两个也在走北方之路的英国女人,彼此用英文聊的畅快,感叹西班牙人的英文真是太烂了,沟通太难了,英国女人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只会说英文,不像德国人,荷兰人,波兰人,不仅会说西班牙语,还会说法语,我当时心里还有点小得意,好歹我也自学了一年多西班牙语,简单交流应该没问题,谁知一上场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大叔拦着我们不让进去,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语速之快,听的我云里雾里,捕捉不到一个我熟悉的西语单词,最后终于连比带划,明白了进去前要先脱鞋,徒步鞋不能进屋,登山杖也要放在指定位置。</p><p class="ql-block">进门后坐下,我取出朝圣护照和护照,递给他,他一边记录,一边继续说着什么,而我的注意力却被墙角吸引,那里挂着几枚白色的朝圣贝壳,在光线下微微泛着柔光,终于找到了,我欣喜不已。</p><p class="ql-block">办理完登记后,我指着墙上的贝壳,用蹩脚的西班牙语说“两个”,并伸出两根手指。他却指向桌上的捐款箱,不停重复着“donate”。</p><p class="ql-block">行前做过一些功课,我知道这类招待所多为自愿捐赠,有时象征性收取几欧元,便冲着他点点头,表示我明白了,并拿出二十欧,指了指墙上的贝壳,表示我想买两枚贝壳,谁知他接过钱,便直接塞进了捐款箱,我愣了一下,想着反正也要捐款,便又拿出二十欧,请他卖给我两个贝壳。</p><p class="ql-block">接下来,大叔开始介绍山屋规则,好在这时来了四个波兰女人,波兰女人的西语极好,英文也极好,临时客串翻译,我们才”听懂”招待所十点关门,次日清晨六点半准时开灯,八点前所有人必须全部离开。这里不提供早晚餐,也没有厨房,所有饮食都必须到山下镇子里去自行解决。</p><p class="ql-block">这座招待所结构简单,共三层楼,一楼是公共卫生间与淋浴区,二楼有四张上下铺,共八个床位,三楼则有四个铺位。六点不到,十四个铺位就全满了。我们和那四个波兰女人,一个荷兰女人及一位年轻小伙一间屋。</p><p class="ql-block">庆幸刚刚在镇子里没有贪吃,差点误了大事。</p><p class="ql-block">洗完澡和衣服,换上干净衣服,我们下山去吃饭。</p><p class="ql-block">应飞建议去我们刚进镇子时看见的那家餐馆(事实上,这也是我们不得已的选择,因为镇子里其他餐馆都尚未开门),他点了一份烤牛肉,我点了烤鱼,又要了一碗鱼汤。</p><p class="ql-block">菜都很一般,比我们预期的差,牛排分量很大,却略显过熟,虽然应飞要了六分熟,依旧偏老,所谓“烤鱼”,其实是烤章鱼,鱼汤也只是一碗浓稠的糊糊,没有想象中的块状鱼肉与配菜。</p><p class="ql-block">点餐时服务员极力推荐,说这些都是“最好的”,鱼汤与烤章鱼也都是这里的招牌菜。我猜无论我们点菜单上哪一款,都是最棒的。</p><p class="ql-block">唯一的亮点就是上菜速度很快,不到十分钟便全部上桌了,加之我们走了一天的路,也确实饿了,便毫无抱怨地将桌上的每一份食物都吃得干干净净。</p> <p class="ql-block">吃完饭我坐在海边长椅上写日记,应飞则躺着晒太阳。晒了半个多小时的太阳,我们起身,沿着海边,朝镇子里走去。</p><p class="ql-block">这是一座被山与海夹在缝隙中的小镇,它最独特的地方在于,海湾将城镇一分为二,形成两座隔水相望的古镇,东岸的Pasai Donibane(圣胡安)与西岸的Pasai San Pedro(圣佩德罗)。两者之间仅隔着一条狭窄水道,历史上长期依靠小渡船往返。</p><p class="ql-block">狭长的海湾从外海缓缓伸入陆地,两侧山体陡然升起,如同天然的屏障,老城则被压缩在水岸与山坡之间,沿着海湾蜿蜒成一条细长的生活带。</p><p class="ql-block">这里几乎没有真正宽阔的街道。石板铺成的小巷狭窄曲折,只容两三人并肩而行。有些地方,两侧房屋靠得极近,抬头时甚至只能看见头顶一线天空。潮湿的海风穿过巷道,空气里始终带着点淡淡的咸味。</p><p class="ql-block">老城里的房子大多古朴低矮,带着典型的巴斯克海港气息。厚重的石墙被海风与岁月磨出斑驳纹理,木质阳台微微向外探出,上面挂满鲜花与晾晒的衣物。许多窗框被漆成深绿色或暗红色,在灰白石墙之间显得格外醒目。到了傍晚,昏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整条街都会笼罩上一层温暖而柔和的颜色。</p> <p class="ql-block">十九世纪中叶,法国作家维克多 雨果(Victor Hugo)在其穿越比利牛斯山的旅途中,曾在这里短暂停留,他被这个“海与山交汇的港湾”深深打动,尤其迷恋这里狭窄的海湾,陡峭的山坡,石头房屋和渔港生活,他在“阿尔卑斯与比利牛斯”的旅行笔记中,用极富浪漫的文字,描述了Pasaia的海湾,山峦,渔村与街道,甚至将这里称作“这个闪闪发光的小伊甸园”。</p><p class="ql-block">至今,城中依然保留着他当年居住过的房子,如今已改建为一座文学纪念馆,名为“维克多 雨果之家” (Casa Victor Hugo)。</p><p class="ql-block">纪念馆临海而建,坐落在一栋17世纪的传统巴斯克石屋中,木制阳台正对着狭长的帕萨雅海湾,从那里望出去,依旧是当年令雨果惊叹的风景。</p><p class="ql-block">纪念馆规模不大,主要包括“雨果 通往记忆之旅”常设展,雨果当年居住房间的复原,以及他当年旅行时留下的素描,文字与相关历史资料。</p> <p class="ql-block">七点多钟,天渐渐暗下来,我们在老城的窄巷中转悠,试图找点东西吃,应飞说不饿,不必吃什么正式的西班牙海鲜饭了,随便吃点小吃即可,谁知这点卑微的要求也无法满足。来之前在网上查到的那些餐馆,那些提供正宗藏红花海鲜饭以及巴斯克特色烤鱼的餐馆,都依然关着门,连酒吧也是如此,而我们刚刚吃饭的餐馆,也将在半小时内打烊。人们依旧坐在外面喝酒聊天,不急不忙,完全不为今晚的晚餐担心。</p><p class="ql-block">我们禁不住好奇,难道这里的人,都不用吃晚餐的吗?</p><p class="ql-block">我们想买些水果,牛角包之类的简餐回去,没想到这么微小的愿望也落空了。</p><p class="ql-block">最终,我们只能失望地空手而归。</p><p class="ql-block">八点多钟,我们重新爬回招待所,迎面撞上与我们同屋的那几个波兰女人,她们正要下去吃晚餐,我提醒她们,镇子里的餐馆都关着门,其中一个波兰女人告诉我,西班牙人的作息时间与世界上其他多数国家的不同,这里的午餐通常从中午十二点开始,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而晚餐,则要等到晚上八点。听罢,我们方恍然大悟,为什么这么多餐馆都关着门。</p><p class="ql-block">下午在广场餐厅吃饭时,服务生特意过来问我们是否正在徒步北方之路,并告诉我们她们家的朝圣印章比较特殊,我略带歉意地告诉她我们将朝圣护照放在招待所了,她说没关系,餐馆八点关门,我们可以稍晚再来。晚上八点?不正是西班牙人开始吃晚餐的时间吗?为什么他们反而关门了呢?这个问题只在脑子里打了一个转,未及细想。</p><p class="ql-block">如今这个迷也揭晓了。</p> <p class="ql-block">招待所外面再次遇到那两个德国女人,她们特意爬上来,给朝圣护照盖章,随便聊了几句,得知其中一个女人二十几年前曾经重装走过GR20, 那条路途径无数巨大的岩石与峭壁,我们背着小包尚且觉得艰难,她竟然背着帐篷与十几天的食物,实在是太硬核了。</p><p class="ql-block">她们明天只走到圣塞巴斯蒂安,后天才去Zarautz, 我们同她们的步道缘分也就到此结束了。事实上,我们同今晚同住一屋的大部分人的步道缘分也都仅限于今晚,她们都打算明天只走六公里,在圣塞巴斯蒂安停留半天,再继续各自的行程。</p><p class="ql-block">那四个波兰女人下去吃晚餐了,那个独自徒步的年轻男孩也不知所踪,此刻,房间里只有我们和一位身材高大的荷兰女士。</p><p class="ql-block">她告诉我们,之所以来走圣路,是为了她的母亲。</p><p class="ql-block">她母亲已经九十多岁,三十多年前,在她快六十岁的时候,迷上了户外,不仅背包徒步,还曾一路骑行,完成法国之路,直到抵达圣地亚哥。那时候的她,太年轻,也被太多的东西吸引,不愿意陪伴母亲一起去体验这些旅程。如今母亲年事已高,再也无法进行这些曾经热爱的活动,每次她将自己徒步的照片寄给母亲,母亲都会很开心,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年轻时走在路上的日子。</p><p class="ql-block">我听了,心里很感动,并告诉她,我也想把一路上看到的风景与记录分享给孩子们,希望他们在未来某一天,也能走进自然,离开屏幕与日常的轨道,去体验一种更直接、更真实的世界。</p><p class="ql-block">北方之路徒步第一天,从起点Irun走到Pasaia, 徒步六个半小时,行程14.46英里,爬升2477英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