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读清诗,心染秋凉——读曾钟坦先生题画诗《归居》

博士茶馆忠坦老师

<p class="ql-block">夏读清诗,心染秋凉——读曾钟坦先生题画诗《归居》</p><p class="ql-block">霜始染红叶,</p><p class="ql-block">山人应未眠。</p><p class="ql-block">笨鸟归忘机,</p><p class="ql-block">轻声鸣窗前。</p><p class="ql-block">五言绝句</p><p class="ql-block"> 蝉鸣扯着漫漫长夏的热浪,把柏油路烤得发软,连风卷过阳台都带着灼人的温度。翻读曾钟坦先生这首题画五言绝句《归居》,“霜始染红叶”五个字落进眼里,忽然就有一阵带着秋露的凉风从字里行间吹出来,顺着领口钻进心底,一下子消了大半暑气。这首短短二十字的小诗,藏着中国传统文人最珍视的归居心境,也暗合着当代人在燥热生活里寻一片清凉的渴望,沿着字句慢慢读下去,既能读懂先生的心事,也能在历代名家的同频诗意里,找到跨越百年千年的共鸣。</p><p class="ql-block">一字一景:铺展开一幅可感可触的秋夜山居图</p><p class="ql-block">题画诗的妙处,从来都不止于描摹画面,更在于把画外的意趣补进笔墨里,让静止的画面活起来。曾钟坦先生这首《归居》,从开篇到结尾,每一句都踩在诗与画的衔接处,顺着字句走,就能一步步走进那幅深秋山居的夜图里。</p><p class="ql-block">开篇“霜始染红叶”,七个字点透时节,也定下了全诗清寂的调子。不是“霜叶红于二月花”那样浓烈的赞叹,也不是“万里霜天静寂寥”那样空旷的寥落,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霜始染”——秋霜刚刚落下来,正一点点把山间的绿叶染成浅红、深红,那红色还没铺满整座山,只是在绿丛里晕开点点暖斑,连霜都带着初来的软,不是隆冬霜雪的刺骨,只是秋意渐深的清。曾钟坦先生探索意象艺术多年,惯于在自然里找本真的表达,这一句没有用任何繁复的修饰,只是把眼睛看见的秋写出来,却比任何浓墨重彩都更动人:我们仿佛能看见清晨的霜粒沾在红叶边缘,风一吹就轻轻滚下来,落在脚下的枯草上,连空气里都带着霜的清冽。这开篇的凉,刚好撞进盛夏的热里,读的时候,连鼻尖都仿佛能嗅到那股混着红叶香的霜气,暑气不自觉就退了。</p><p class="ql-block">顺着景往下走,自然就到了人:“山人应未眠”。这里的“山人”,自然是归居在这山里的主人,也是先生自己的写照。一个“应”字用得极有味道,不是斩钉截铁的“山人独未眠”,是带着猜想的温柔——就像你站在山脚下,看见山腰山居里漏出一点灯火,忍不住轻轻猜一句:这个时候,住在山里的那个人,应该还没有睡吧?没有说山人为什么醒着,是对着红叶在赏秋,还是在灯下收拾画具,又或是 just 静听夜声,什么也不想想?所有的答案都留在了画外,留给读诗的人自己去填。这份留白,恰恰是古诗最动人的地方:它不把话说满,让每个读诗的人都能把自己的心事放进去,燥热里睡不着的人,自然会懂这份未眠的安然,不是辗转反侧的焦虑,是心甘情愿留住这秋夜的清醒。</p><p class="ql-block">诗的核心,全在第三句“笨鸟归忘机”。这五个字,直接点破了“归居”两个字的真正含义。曾钟坦先生以笨鸟自比,“笨”字用得太妙了——世俗里的人都争着做聪明鸟,往高处飞,往热闹里挤,只有这只“笨鸟”,飞累了就回到山林里,忘了所有争斗算计的心机。“忘机”两个字,从来都是中国文人归隐的终极追求:从庄子“相与忘于江湖”,到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说到底,就是放下俗世的机心,不再和人争长短,不再为名利费心神,安安稳稳做自己。这里的笨,不是真的愚笨,是大智若愚的通透:争了一辈子,才知道做一只“笨鸟”有多舒服,归了巢,就不用再想着抢枝头的位置,只要有一片林,一扇窗,就够了。</p><p class="ql-block">最后一句收束,“轻声鸣窗前”,把所有的意境都落到了最静的地方。笨鸟归了巢,没有扑棱着翅膀高声喧嚷,也没有对着月色长鸣抒怀,只是安安静静站在窗前,轻轻叫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红叶,只有心已经静下来的未眠人,才能听得见。万籁俱寂的秋夜里,这一点细碎的声响,非但不打破夜的安静,反而把整个山居的清寂衬得愈发透彻——山是静的,人是静的,连归巢的鸟都是静的,只有这一声轻鸣,像投入湖心的一粒小石子,漾开轻轻的波纹,一下子就活了整个画面。你闭上眼睛想那个场景:霜落在红叶上,灯映着未眠人,窗外一声轻鸣,那股安静的凉意,怎么会不让盛夏里泡在燥热里的我们,觉得浑身清爽呢?</p><p class="ql-block">跨越千年的共鸣:和历代名家的同频归心</p><p class="ql-block">曾钟坦先生这首小诗,看似是写自己当下的归居,其实和历代写归隐、写山居的名家诗,藏着跨越千年的共情。那份放下机心、回归本真的追求,从来都是中国文人刻在骨血里的向往。</p><p class="ql-block">最早说起“忘机”,最动人的莫过于唐代诗人陆龟蒙的“除却忘机鸥鸟外,无人更共往来闲”。鸥鸟忘机的故事传了千年:海上有人天天和鸥鸟一起玩,鸥鸟不怕他,因为他没有捕鸟的心机;后来他父亲让他捕一只回来,他带着心机去海边,鸥鸟就再也不飞近他了。原来忘机从来不是给别人看的,是自己心里真的放下,才能和天地万物相亲近。曾钟坦先生写“笨鸟归忘机,轻声鸣窗前”,不就是这个道理吗?因为山人心里没有机心,笨鸟才敢安安稳稳落在窗前,轻声鸣叫,人和鸟,人和自然,本来就该这样相亲相近,哪里需要那么多算计呢?宋代王安石写“鸥鸟忘机可日论”,说的就是这份亲近:放下机心,连飞鸟都能和你做邻居,这份自在,是俗世里争名夺利的人永远得不到的。</p><p class="ql-block">说起“山人未眠”,最容易想起的就是孟浩然的《夏日南亭怀辛大》,那句“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写的不就是未眠的山人吗?孟浩然一生大部分时间都隐居在襄阳的山水里,他写“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那种安然,和曾钟坦先生写的“山人应未眠”一模一样:不是没有地方去,不是没有人请,是自己愿意留下来,守着这片山,对着这轮月,安安心心做自己的隐者。孟浩然送友人入秦,还能写出“分手脱相赠,平生一片心”的豪爽,而隐居的时候,就能安安静静做一个未眠的山人,这份能进能退的从容,正是“山人”两个字的真意。曾钟坦先生在艺术探索的路上走了一辈子,从书法到绘画,从甲骨文到当代艺术,最后归到山居里写这首《归居》,不就是和孟浩然一样,把外面的热闹都放下,回到自己的山水里,做一个自在的山人?</p><p class="ql-block">而结句的“轻声鸣窗前”,像极了王维写的“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王维的诗里,从来都是静中有动,动中更静,月亮出来惊飞了山鸟,几声鸣叫落在空涧里,反而把春山的静衬得更深。曾钟坦先生这里,也是一样的道理:整个秋夜都是静的,只有笨鸟一声轻鸣落在窗前,这一点动,反而让整个山居的清寂都活了。王维一生半官半隐,在辋川别业里写出“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那份把自己放进山水里的安然,和这首《归居》的味道一模一样:你不用去改变山水,不用去装饰山居,只要你心里静了,一声鸟鸣,一片红叶,都是最好的风景。同样写山居,柳宗元写“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那是一份孤高的冷,而曾钟坦先生这里,是一份安然的暖,有红叶,有笨鸟,有未眠的自己,不孤独,不愤懑,只是安安稳稳享受这份归居的静。</p><p class="ql-block">就算走到清代,厉鹗写西湖湖楼题壁,那句“朱栏今已朽,何况倚栏人”,说的是世事变迁,可背后藏着的,也是对当下生活的珍视。而徐祯卿写凤鸣亭,“唯有山中人,吹箫弄明月”,不就是另一种版本的归居吗?盛世不来,明君难遇,那就做个山中人,对着明月吹箫,比在俗世里争来争去舒服多了。徐祯卿生在明朝中期的政治黑暗里,所以他的归隐带着一点失意的苦,而曾钟坦先生的归居,是走过了一辈子艺术路之后主动的选择,所以那份甜更浓,那份安闲更真,可骨子里那份“放下俗世,回归本真”的追求,是一模一样的。</p><p class="ql-block">盛夏读清诗,是浮躁里的一场清凉沐心</p><p class="ql-block">我们这个时代的夏天,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燥热:空调外机转得嗡嗡响,手机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上下班的路上热浪扑脸,连心里都跟着浮躁,坐下来读一本书都难。这个时候翻出这首《归居》来读,那种清寂的凉意,就像是给浮躁的心浇了一杯加了冰的泉,一下子就静下来了。</p><p class="ql-block">曾钟坦先生一辈子都在探索“意象书写、自然表达”,他把甲骨文和中医文化结合,把数码影像和水墨融合,走了一辈子创新的路,最后写出这样一首淡到极致的五言绝句,恰恰说明:最动人的艺术,最后都要回到本真上来。你可以去探索新的形式,去尝试新的技法,可心里最安稳的地方,永远是这片归居的山林,永远是这份忘机的心境。我们读这首诗,不是要都去山里隐居,我们大部分人都还要在城市里生活,还要上班,还要应付各种各样的琐事,可我们心里,可以给自己留一扇“归居”的窗:当你被炎热烤得焦躁,被琐事挤得喘不过气,就想想那片被霜染红的叶子,想想那个未眠的山人,想想那只落在窗前轻声鸣叫的笨鸟,你就能暂时放下心里的机心,放下那些要争要抢的念头,给自己几分钟的清凉。</p><p class="ql-block">范仲淹写《江上渔者》,“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那是他对民生疾苦的同情,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胸怀;可我们每个人,在忧天下之后,也需要给自己一个“归居”的地方,也需要做一次忘机的笨鸟。曾钟坦先生这首小诗,就是给我们这样一个地方:它不教你去争,不教你去赢,它只告诉你,累了就归巢,放下心机,听听窗外的鸟鸣,看看霜染的红叶,你就能得到片刻的清凉。</p><p class="ql-block">蝉鸣还在窗外叫着,热浪还绕着城市转着,可我的心已经跟着那只笨鸟,飞到了那座霜染红叶的山里,站在那扇静静的窗前,听那一声轻轻的鸣。这股从字里行间吹出来的凉风,从皮肤钻进心里,把满当当的浮躁都吹得干干净净,只留一身清爽——原来所谓清风沐心,不过就是读一首好诗,懂一份归心,在燥热的夏天里,给自己偷来片刻的清宁。而这,大概就是曾钟坦先生写这首题画诗,留给我们最好的礼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