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初夏的锡山，绿得有些发稠。苔痕沿着石阶一级级漫上来，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砚台，墨汁顺着山势往下淌，浸得满山草木都洇着青碧。夫人穿一件鹅黄的衫子，走在前头，裙裾扫过草叶，惊起几只粉蝶，翅尖沾着露水，扑簌簌飞向林深处。</p> <p class="ql-block"> 拾级而上时，山雾像薄纱，笼着一坡绣球。初入眼是泼泼洒洒的绿，叶片是浸过雨的翡翠，油亮地托着团团花球，蓝的像揉碎的晴空，紫的似晕开的晚霞，粉的若少女腮边的胭脂，还有几簇半蓝半紫的，像把整个春天的调色盘都打翻在了这里。夫人穿着鹅黄的衫子，白裙曳着石阶的光影，草帽檐边漏下的碎光，落在她发梢，也落在她含笑的眼尾。她总爱俯身，指尖轻轻碰一碰那饱满的花团，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坡的温柔。</p> <p class="ql-block"> 转过龙光塔下的石墙，忽地撞进一片云霞里。是绣球花开了。一簇簇、一团团，粉的像揉碎的朝霞，蓝的似浸透的晴空，紫的若暮色里的烟霭，挤挤挨挨缀满枝头。晨雾还没散尽，丝丝缕缕缠在花枝间，倒像是给这些圆滚滚的花球披了层薄纱。夫人伸手去碰一朵半开的粉绣球，指尖刚触到花瓣，雾珠便滚下来，落在她腕间的银镯上，晃出细碎的光。</p> <p class="ql-block"> 雾气漫上来时，远处的黄墙黛瓦隐在花影里，像一幅晕染开的古画。她倚着木栏，鼻尖轻凑向一朵淡蓝的绣球，眉眼弯成了月牙。我站在她身后，看风掀起她的白裙，也吹得花团轻晃，落了一身细碎的香。石阶旁的绣球开得恣意，从脚边一直铺到山坳里，紫的、蓝的、白的，层层叠叠，像是把整个夏天的温柔都堆在了这里。她抬手扶了扶草帽，侧脸被花光映得柔和，眼里盛着的笑意，比眼前的绣球还要鲜亮几分。</p> <p class="ql-block"> 走到高处时，山风渐盛，却吹不散满坡的香。她走在前面，草帽的黄带在风里轻晃，像一只翩跹的蝶，穿梭在花影间。有时她会忽然停步，蹲下身去，看一朵半开的绣球，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晶莹地晃着光。我便在一旁静静看着，看她的鹅黄衣衫嵌在一片浓绿与斑斓里，像一幅被时光精心晕染的画。</p> <p class="ql-block"> 石墙上的六边形花窗漏下几缕阳光，正落在她发顶的草帽上。那草帽是去年在惠山古镇买的，帽檐宽宽的，缀着圈黑丝带，此刻被山风掀起一角，露出她微扬的嘴角。她总说绣球花是“会变色的小精灵”——酸性土里开蓝花，碱性土里开粉花，若是遇上中性土，便紫粉蓝白绞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此刻眼前的花丛，可不正应了她的话？蓝的沉静，粉的娇憨，紫的朦胧，还有些半开的花苞，裹着青白色的萼片，像藏着什么不肯说破的心事。</p> <p class="ql-block"> 沿着木栈道往塔下走，花丛愈发密了。有株老绣球斜倚在石栏边，枝干虬曲如龙，花球却开得泼辣，蓝紫相间的花团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夫人的发梢。她踮脚去扶那花枝，草编的篮子晃了晃，露出半块手帕，是她清晨出门前塞进去的，说是怕山风凉。我忽然想起当年初遇她时，她也是这般，站在校园的紫藤花架下，伸手去接飘落的花瓣，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她睫毛上，像落了一层金粉。</p> <p class="ql-block"> 待山雾淡了些，绣球的颜色也愈发鲜亮。她牵着我的手走下石阶，裙角沾了几片飘落的花瓣，发间也落了些细碎的香。回头望时，满坡的绣球仍在风里轻摇，蓝紫粉白，漫过石阶，漫过黄墙，漫过我们来时的路。</p> <p class="ql-block"> 下山时，雾已散尽。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织出斑驳的网，夫人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忽然哼起歌来，是年轻时最爱的那首《绣球花》。歌声混着花香漫过山径，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飞向远处的塔尖。我望着她的背影，鹅黄的衫子在绿海里时隐时现，像一粒跳动的阳光，倒比满山的绣球花，更叫人移不开眼。</p> <p class="ql-block"> 原来最好的时光，从来不是惊鸿一瞥的风景，而是与爱的人并肩，看一朵花开，听一阵风过，让锡山顶上龙光塔旁的绣球香，漫过岁月，漫进心底。往后想起，风里都是绣球的软，还有她笑着的模样，像这满坡的花，温柔了整个夏天。</p> <p class="ql-block">出镜：月牙</p><p class="ql-block">摄影/编辑：雨</p><p class="ql-block">地点：龙光塔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