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宁四月八古会小记

鄂邑紫韵坊

<p class="ql-block">乡宁的老城不大,小城依着山,街也就窄窄一条。平日里冷清,偶尔一个外乡人进来,全城都知道了,要互相打听:街上来了个什么亲戚?做什么的?但一到四月,情形就不同了。从四月初六起,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到了初八,简直就装不下了。城里盛不下这么多人,城外二三里长的河滩上也摆开了摊子——这时节鄂河水小,只有一股清浅的细流从鹅卵石上跳着淌,宽宽的河床干着,正好做一处天然的集市。</p><p class="ql-block">这热闹,要一直撑到四月十六。</p><p class="ql-block">四月初八这个日子,放在别处,是浴佛的节。北宋的汴京城里,大小寺院都要“浴佛”——用香汤灌沐太子像,还要“行像”,用宝车载着佛像巡行街市,善男信女沿路撒花、舍豆结缘。山西有些地方也是这般过法。可吕梁山南端的乡宁,四月八不是喝斋粥、浴佛像,而是吃油糕。满街的油糕摊,一张大铁锅架在蓝炭炉子上,沸油滚着,油糕在锅里翻着身,金黄黄的,浮在油面上,像秋日河里飘着的一片片杨树叶子。县里人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油糕会”。</p><p class="ql-block">为什么四月初八要吃油糕呢?乡宁人的说法很实在。四月初八,春种春锄歇了,麦收还差一个月才来,这时节地里没了活路,手上正好松快些。乡下的男男女女都往城里赶,路上尽是撑着花伞的姑娘,背着东西的后生,吆着毛驴驮了老婆和孩子的庄稼人。连村里走不动的老人,也要托人捎几包回去。乡亲们说:“宁穷一年,不穷一天”,“有钱无钱,吃糕过会”。这话听着有些夸张,但细想想,一年的辛劳总得有一天给自己松松绑,人活着,不能光是刨土,还得有个盼头。</p><p class="ql-block">这盼头是怎么来的,县志和老人嘴里各有各的说法。</p><p class="ql-block">清乾隆年的《乡宁县志》记载过一句:“四月八日……四乡民人各奉……商贾会集十天。”可见那时候庙会已成气候了。再往上追,就到了北宋。老人们传说,宋太祖年间,古鄂人感念晋国大夫荀息的忠烈,在县城东十五里的柏山上修了荀息庙。庙什么时候修的?乡宁人说是北宋建隆三年,公元九百六十二年。又巧了,那年的四月初八,荀息庙办了一次祭奠。为什么偏偏挑这一天?有人说是有意选了佛诞日,借庙会的香火压一压阴气;也有人说没那么多讲究,不过是春荒过了、夏收没到,人手里刚有了闲工夫。究竟是哪个因由,已经说不清了。但会确实是在那一天办起来的。</p><p class="ql-block">荀息的庙会,后来又搬过一次家。</p><p class="ql-block">明朝嘉靖二十七年,县城西关建起了一座结义庙,供着刘关张。渐渐地,柏山的香火移到了县城里头,祭祀的对象也换了——乡宁人到底觉得,刘关张比荀大夫更亲些。可庙会还是四月初八办,油糕还是该炸的炸,该吃的吃。再后来,庙会便不单是祭祀了。驴驮着山货,人背着土产,从陕西来的,从河南来的,从晋东南来的,一拨一拨都聚在这鄂河滩上。河滩上的人和货挤得实砸实,卖木料的,卖土布的,卖牲口的,吆喝声、还价声混在一起,响成一片。至于油糕摊,照旧是每条街上都摆着。地皮不足一平方公里的山城,能挤出三五十家来,家家锅前头围着人,捞出来的糕刚晾了晾又卖完了。</p><p class="ql-block">从荀息庙会到结义庙会,再到物资交流大会,庙会转过好几回了,四月初八吃油糕的规矩反倒没变过。这叫我想起高邮的咸鸭蛋,故乡的食物,总好像比别处的香些。乡宁人心里,油糕也是这般的。</p><p class="ql-block">油糕这东西,看起来不过是烫面、包馅、下锅一炸,但真要做得好,分寸半点差不得。水和面的比例要准,面烫得要透,晾的时间要够——天气凉时得搁七八个时辰,热时也得两个时辰。包的时候,手心蘸了油,把面剂在案板上一压,就成了薄薄一片,舀一勺馅子——红糖、白砂糖,有些摊子还加点芝麻——往中间一放,一合,一掐,两头一拧,就是个饼。下锅的火候更要紧,油太旺了,皮炸黑了,糖还没化开;油太凉了,糕在锅里泡着,皮烂了,糖流出来,满锅油都浑了。要等到油面平缓地翻滚,糕坯子一丢下去就浮上来,那才正好。</p><p class="ql-block">炸好的油糕黄澄澄的,皮儿薄得像纸,筷子一夹就听见酥脆的“咔啦”一声,咬开来,滚烫的糖馅往外渗,甜丝丝的味道顺着嗓子眼往下滑。有一回,我听说县城里有个炸糕的司师傅,炸出的油糕个儿大、馅儿足,人家吃他炸的糕,他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看人把糕摆在碟子里,拿刀尖在糕面上轻轻划个“井”字,挑开中间那块皮,好叫糖馅的热气散一散——怕烫着了客人的嘴。灶上看客,把客人看得比生意还重,这样的人,如今不多了。</p><p class="ql-block">四月初八的会场上,炸油糕的师傅守着一锅滚油,旁边总围着一圈人,眼巴巴盯着油锅里翻腾的油糕。刚一出锅,嘴里吹着气,指尖捏着滚烫的糕皮,急急地掰开,糖馅呲的一下冒出来,淌在指缝间也顾不上擦。河滩上,小孩骑在大人肩头,手里攥着油糕,油糊了一脸。傍晚时分,暮色垂下来,河滩上的人渐渐散了,零星还有几个不舍得走的站在油锅前,师傅也依旧守着,火光映着他的脸,把脸上的汗珠子照得亮亮的。</p><p class="ql-block">汪曾祺先生写过一句话,我记了半辈子:“活着多好啊。我写这些文字的目的也就是使人觉得:活着多好啊。”四月八,乡宁人赶着油糕会,哄的不过是一口糖馅、一日闲散,为的也不过是惦记着苦日子里那一口甜头罢了。说到底,千百年过去了,庙里供的、神棚里挂的,换了几茬,可人嘴馋的念想,永远不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