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小伢儿眼中的左邻右舍市井街坊

虎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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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小伢儿眼中的

左邻右舍 市井街坊

1955年10月“第一次文字改革会议”决定推广普通话，伴随我们幼年生活的方言儿歌就逐步被北方儿歌取代了，我们的子孙辈再也无福享受我们这一代所拥有的杭州儿歌了。

我印象最深的杭州儿歌主要有这么四首：

一是：

“小伢儿，搞搞儿，搞得不好闹架儿。”

——这是学龄前孩子们的儿歌。

二是：

北关灞子正阳门

螺丝延过草桥门

侯潮听得清波响

涌金钱塘共太平

——这是杭州十大城门的称呼，前后一句各为三个城门，中间两句各为两个城门。这是高小以上有点地理概念的孩子们的儿歌。

三是：

武林门外鱼担儿

艮山门外丝篮儿

凤山门外跑马儿

清泰门外盐担儿

望江门外菜担儿

候潮门外酒坛儿

清波门处柴担儿

涌金门外划船儿

钱塘门外香篮儿

庆春门处粪担儿

——这是极其大众化的十大城门儿歌，点出了十大城门外面的经济物产。

四是：

一人一马一杆枪

二士相争动刀枪

三气周瑜芦花荡

四郎失落在番邦

伍子胥要把昭关过

把守三关杨六郎

七擒孟获诸葛亮

八仙过海吕纯阳

九九归一秦始皇

十面埋伏楚霸王

——这是看过《三国》、《水浒》、《杨家将》、《隋唐演义》等古典小说高小、初中同学的儿歌。

十句诗十个历史故事，而且能吟能唱，易记易讲。

“一人一马一杆枪”是指《三国》中的赵子龙单骑救主。

“二士相争动刀枪”指《三国》中的钟会、邓艾因争功而被司马昭操纵利用，亡于刀枪。

又或者指《水浒》中的急先锋索超和青面兽杨志在北京大名府知府梁中书麾下比武争雄的故事。

“三”到“十”的故事，就比较熟悉，不再赘述。

这十大历史故事的儿歌是我的邻居阿公传授给我的，杭州人的外公外婆称阿公阿婆，这个阿是第三声，而姑姑、阿姨统称嗯娘，也许是姨娘的转音。

幼时，住南北向的广福路51号，路东之宅门牌为单，对面是双号。50号有个二十郎当岁的姑娘儿在杭丝联工作，名珠凤，我们叫她珠凤嗯娘，她的爸当然称阿公了。后来她找对象、结婚，对方是东阳义乌人，三五支队的红小鬼——何荣昌，在叉车厂当车间书记，我们称他荣昌阿哥，不知当年的大人们是怎么回事，随口一荡，就成了我们一辈子的称呼。

广福路西侧是一排二层楼，阿公家生活起居在二楼，楼下办了个专为丝绸厂配套的“竽子”厂，络经摇丝。1956年公私合营后就靠定息过日子。他有一帮兄弟，清早不早就去泡茶室吃早点，晚上也去茶室听“大书”，他曾带我去听过两次书，其中一次听“二鬼战荆轲”，弄得寒毛泠泠。

夏天乘凉，我们一帮小鬼头儿就央阿公讲故事，这是他讲的有趣故事：

浙江绍兴有个明代大文人，叫徐文长，杭州人依绍兴音称“齐”文长。徐文长一世坎坷，所以做人处事就有点促狭，绍兴流传了他的许多“刻极”故事，我们最喜欢听的是他捉弄人的故事。

有一次徐去河边洗澡，遇到一个盲人也去洗澡，聊天中瞎子多嘴，说了听来的徐文长坏话，徐不响，与其称兄道弟，声称自己姓都，名来凯，非常熟络。

来到河边，徐文长匆匆洗完澡，顺手把瞎子的衣服挂在树杈上，走了，

瞎子洗完澡，摸不到衣裤，就喊“来凯”，几声来凯，不见回音，加大声量，又大喊全名“都来凯”，惊动了河边洗衣服的七大姑八大奶。瞎子耍流氓，一顿暴揍，这是多嘴的下场。

还有个烧香老太婆的故事。说是徐文长同一帮上山进香的老太婆同船而行。叽叽喳喳，老太婆们东家长、西家短，又多嘴到了徐文长。过了一歇时光，徐文长拿出一包梅干菜，弄点嚼嚼，喝一口凉水，双眼微闭，口中啧啧有声。看着这享受的样子，开水过梅干菜，这味道不要太好呵，馋嘴老太婆眼睛都定起了。于是就有了徐文长分梅干菜供众人享受的情节。

过了半个时辰，徐从棉衣中抽出一小支棉花来，不住㧥自己的鼻孔，一老太问他干吗？徐答水喝多了，㧥一㧥，控制一下。老太婆们见样学样，也掏出物事㧥了起来。很快的，老太婆们打起了喷嚏，喷嚏一打，刮约肌就松驰了。上山进香，本应净身素食，以示虔诚。现在好了，不得不打道回府，另选吉日了。

小伢儿么，嬉狡猾（杭州人说“钵”）头，就喜欢听这种不着（杭州人说“实”）调的故事。

还有个郑子明卖粥的故事。

郑子明即郑恩，是五代后周和北宋初立时的人物，虚构的小说故事形象。说是后周皇帝柴荣和赵匡胤及郑子明结拜为兄弟，说好柴荣无后，百年后帝位传于赵匡胤，赵匡胤百年后传位于郑子明。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后“挑动群众斗群众”，让大臣们公然在朝堂上灭了郑子明。

郑子明卖粥讲的是柴荣、赵匡胤、郑子明三人初次见面的故事。

话说郑子明穷困潦倒，了无生机，只好在集市上卖粥图存。

那个夏天，粥摊上苍蝇嗡嗡。郑子明眼明手快，见一个拍一个，战果累累。眼见得长时间没有销路，郑子明想，你们不买，我自己吃。挑去蝇尸，自食三碗。然后肚子痛了，肛门松了，茅房蹲了。郑子明衣服一脱，厕边一放，不及蹲下就一泻千里。

当时柴荣尚未称帝，和赵匡胤都是武将，正好兵败被追杀，溃不成军，落荒而逃，只恨少生了两条腿，狼狈不堪。

郑子明正在安抚自己的肠胃情绪，猛听得外面嘈嘈杂杂，杀声四起，以为集市骚乱，只怕粥摊被毁，慌乱中拎起厕所里的一根木柴，赤条条冲了出来，谁强就打谁，那得意洋洋的获胜将军一受惊吓，就被郑子明一棍子打下马来。柴荣、赵匡胤反败为胜，与郑子明结拜兄弟，柴荣年长，当为兄长，郑子明年轻，是为三弟。

历史上，并无郑子明这个人，历史学家到处找原型，什么张琼、石守信的。但多部评书以郑子明为主角之一，绘声绘色，专哄老头伯。如《赵匡胤演义》、《飞龙全传》、《赵匡胤三下南唐》等。最出名的是《郑子明三打陶三春》，陶三春是郑子明的夫人，武艺高过郑子明及其一干军营兄弟。还有本《斩皇袍》的戏剧，讲赵匡胤杀了郑子明后，陶三春带兵围宫，要杀皇帝赵匡胤，赵只好拿出皇袍供她斩煞，并杀了身边奸臣。

阿公犹如现在的文艺活跃分子，会唱戏，会念经，人脉多多。

应该是1963年之前，我还没有进初中，57号的老头伯去世，阿公及同好四人为其做佛事。按杭州习俗，逝者为大，躺在厅堂，门口挂一深蓝色丝绸被面遮挡，门口路边摆一八仙桌，四人围坐念经，一人一只法器，有小鼓、木鱼、振铃和小磬。小伢儿无师自通，常常说“叮！笃！南无阿弥陀佛 ！叮！笃！”叮是铃或磬的声音，笃是木鱼的声音。

我现在知道做佛事念的是《心经》，260字。

阿公他们做佛事还唱绍兴大（杭州人念duo）板，那时候还没有《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该是些绍兴的传统戏曲。念一遍经，唱一段戏，做佛事，除了念经，还唱绍兴大班，这是几十年来仅见的。我胆子大，站在边上听了好几段绍兴大板，非常受用，至今对绍剧还是兴趣满满，觉得有滋有味，蛮有腔调。

1971年，我从部队回杭州探亲，说是对门的阿公、阿婆均已上天就位了。

珠凤和荣昌比我大十岁左右，一个离休干部，一个退休工人，日子非常好过，其一子一女也六七十岁，退休了。

我家隔壁是个木匠，其子名金木，比我大五六岁，读书好像不太行，但会在西湖边上的山里挖草药，如鸡血藤、何首乌等，采药回来在门口地上摆个摊，一毛钱一堆，卖完后就去看电影。我最初的药材知识就来自于金木这里。

隔壁的隔壁55号，一个小青年，我见到他时是在1967年。他原先在某单位食堂工作，在饭菜票上犯错误，除了自己占点小便宜，还讲义气，朋友打菜，给他一毛钱菜票，他又找给人家几毛钱，小不可大算，判刑了，去了青海。回来探亲，棉衣、棉裤、背心、夹袄都塞满了羊毛，左邻右舍推销，我母亲买了一斤羊毛，摇成毛线后为我父亲打了一件毛衣。后来我去当兵，就不再有他的消息了。

七十年代末，我在某企业当保卫科长，一个食堂员工也犯了类似的毛病，加起来算是贪污了一万多。一个仓库管理员充好佬，老给人家买“便宜货”，但他没有门路，原价买进，低价卖出，挪用公款补窟窿。案发后两人都是留厂察看两年，全款退赔。我接手保卫工作后正好是清理历史案件，我请示党委书记同意，都已退赔一年多了，四五十元的工资，扣掉20元，一家老小日子不好过，留厂察看两年照旧，退赔就中止了。

与双号之58号并列的是广福路59号，这是一个横放的T字形结构的弄堂，弄堂底有口井，所以称之井弄堂。

井弄堂有个挑水大伯，负责我们这一片的自来水供应。自来水笼头就在现在儿童医院正门北面约六七十米处，这里原有个财神堂，五十年代中期造儿童医院时被圈进去拆除了。自来水笼头边上约五米处有一口水井，原先水质很好，因为砌井时底部和周边都有棕垫铺设，我们的饮用水就是这口井。儿童医院建成后，这口井就不那么放心了，只能做洗涤用了。饮水就挑自来水。

因为我们是沿街房子，挑水大伯见我们闲坐门口，就会叫我们去帮忙放水以加快他的挑水进度。他卖掉一担水，大概是两三分钱，我们帮他放四担水，他给一分钱，一分钱可以买一颗糖。我们不要这一分钱，说好超过四担水，可以挑一担水回家。一担挑不动，就挑两个半担，颤颤巍巍挑上100来米。家里有只能装五担多的水缸，半截埋入地下，能为家里桃上一担水的我们，很有自豪感。

56号有个东阳大妈，老在男厕所的小便池里放个桶积伢儿的小便，用来煮鸡蛋。大人们说她吃了你的尿就是吃了你的精气神，不要拉在她的桶里。她有一口寿材，黑亮黑亮的，泛着红光，用两个条橙儿架空放在楼梯下。我们窜进窜出，熟视无睹，毫无畏惧之感。

印象中有两个或许全杭州都晓得的人物。

一个是卖“门儿布”的。长发披肩，门儿布挂在丁字架上，招摇过市。门儿布是他收购的破衣烂衫，整理清洗后一张一张、一层一层的贴在门板上，干后揭下来，人们用来做鞋底鞋帮。

另一个是拉大板车的“大力士”，当年五六岁，200多斤，第二年，其大力士妹妹也出场了。当时只说他们胃口好，特会吃，现在知道是内分泌失调了。其父亲倒是精精干干，非常正常。杭州的手拉人力车有两种，一种叫钢丝车，一种叫大板车，一人拉辕，一人背纤，专拉大件商品或建筑材料。

啰啰嗦嗦，讲了不少左邻右舍轶事，这也是种生活，一种生活在社会底层的生活，不应该受到轻视的平民凡人。

最后讲个“张疯子”的故事。

张疯子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电影导演，因失恋而行为失衡，他常常从延龄路方向经广福路回孩儿巷的小洋房。每次路过，总有不少伢儿跟在后面叫“张疯子”，我母亲是禁止我们胡作非为的，她说人家已经有病了，就不要“调排”（杭州话作弄的意思）他了。有一次，我正好路过，在56号门口，制止了孩子们的疯狂呼叫，让东阳大妈拿出一张椅子給张伯伯坐。张导演很高兴，说是给我们做个表演，让我们从一数到十，他做面部表情。一会儿哭脸，一会儿笑脸，一会儿发怒，一会儿生气，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发愣……，我才知道原来演电影还有那么多的技术活，当时我刚进初中。

人的一生有各种各样的际遇，有好有孬，有善有恶，但大多是平常之事，平凡之人。曾与朋友喝酒品茗，聊天说地，说起从幼年到年逾古稀的所见所闻，大家都有同感，觉得穿根故事线，简直可以写部小说了。

是为记。

2026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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