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邱蔚六逝世两周年：拓荒口腔医学，一生泽被后人

咏梅--为你而歌

2026年的初夏，梧桐叶再次爬满上海衡山路的街巷，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的口腔诊疗区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午后的阳光，一如60多年前邱蔚六初来时那样宁静。两年前的5月24日16时08分，这位中国口腔颌面外科的拓荒者在这里停止了心跳，享年92岁。星辰陨落，风骨永存，两年过去，他留下的医学遗产仍在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口腔医学人，他的医者仁心仍在照亮无数患者重拾微笑的道路。

梦启华西：从少年医者到家国担当

邱蔚六的医学梦想，发轫于长江畔的奉节小城，扎根在华西坝的青草地里。1932年，他出生于四川成都，少年时目睹父亲受枪伤病痛折磨，便暗暗立下志愿：要做一个能救死扶伤的外科医生。1951年，19岁的邱蔚六怀揣着这份初心，踏入了华大牙医学院的校门，成为医牙四一级的一名学生。

那是一个百废待兴的年代，国家急需医学人才，原本五年的学制被压缩到四年。一学期近二十门课程，连妇产科学、精神卫生这类如今口腔专业几乎不涉及的课程都要系统学习，考试考查接连不断，可邱蔚六从未叫苦。在他后来的回忆里，那段艰苦的学习经历恰恰为他成为一名能啃硬骨头的口腔颌面外科医生打下了最扎实的基础：“这种培养体制更有利于培养现代口腔颌面外科医师，为口腔颌面外科能在我国快速发展并跻身世界先进行列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华西坝的岁月不仅给了他知识，更给了他一生温暖的底色。他记得跟随夏良才老师编撰教材时，老师在莫干山购得手杖相赠的情谊；记得自己是连瑞华、黄培喆老师教学时的“示教病人”，两颗阻生智齿换来了无数患者的规范治疗经验；更记得1959年底困难时期，回校拜访恩师时，陈安玉、王模堂老师打开家里仅存的一听午餐肉罐头，一定要留他吃午饭的温热。这些刻在骨子里的师生情，后来变成了他对学生毫无保留的传承。校园生活里的邱蔚六从来不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他是班级班长，夫人是团支部书记，成就了校园里的一段良缘；他演过话剧，打过排球，拿过成都市运动会高栏和撑杆跳冠军，是赛场上的主攻手，也是校园活动的积极分子。这段充满朝气的青春，塑造了他敢闯敢拼、乐观豁达的人生底色。

1955年，邱蔚六从四川医学院口腔系毕业，带着华西坝赋予他的知识与品格，踏上了去上海的路途。他不会想到，自己这一去，将为中国口腔颌面外科闯出一片全新的天地。

敢闯禁区：在无人区开辟中国道路

初到上海，邱蔚六在广慈医院成为了一名口腔科医生，很快就遇到了当时医学界的一大难题：晚期口腔颌面部恶性肿瘤侵犯颅底，在那个年代属于绝对的手术禁区，肿瘤一旦长到这里，就等于给患者判了死刑。邱蔚六永远记得年轻患者因肿瘤痛得失去生活希望的眼神，他说：“医学并不是万能的，但眼看着患者被病痛折磨，我却救不了他，就是医生最大的遗憾。但也正是这份遗憾，促使我必须破解难题。”

颅底被称作医学的“无人区”，上属于神经外科，下属于口腔颌面外科，中间的夹层从来没人敢碰。邱蔚六不信这个邪，他和神经外科医生反复研究、反复试验，终于在1978年，把手术刀伸进了这个危机四伏的禁区。整整八个小时的手术，肿瘤被成功切除，可邱蔚六却没笑得出来——手术切掉了肿瘤，也不可避免地切掉了患者部分颌面部组织，患者活了下来，却要带着面部畸形过完余生。“医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病人健康的笑容，如果他们再也无法露出笑容，我怎么笑得出来？”

这份对患者的共情，推着邱蔚六再次向新的高峰发起冲击。他把目光投向了当时刚刚萌芽的显微外科，提出要将小血管吻合技术引入颌面外科，用患者自身的组织修复手术缺损，实现“切得出、修得好”，既保生命，也保生活质量。这在当时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手术要求医生同时掌握口腔颌面外科、整形外科、显微外科三门技术，在显微镜下吻合比发丝还细的血管，一台手术常常要做近二十个小时。邱蔚六带着团队硬是啃下了这块硬骨头，经过十多年的摸索，他们的肿瘤术后缺损立即修复手术达到了国际领先水平，“中国式”口腔颌面外科从此站在了世界前沿。

邱蔚六的拓荒之路，从不止步于颅底肿瘤。早在上世纪60年代，他就开始研究肿瘤切除术后缺损的立即修复，创用了全额隧道皮瓣转移，解决了不少患者术后创面修复的难题；针刺麻醉推广时，为了真实感受患者的痛感，他让同事在针刺麻醉下摘除自己耳前的淋巴结，亲手记录下切皮、分离时的不同痛感，总结出“针刺得气留针”法，这份以身试针的勇气，至今读来仍让人动容；他率先开展颞下颌关节强直伴发OSAHS的手术矫治，让无数被呼吸暂停折磨的患者重新睡上安稳觉；他倡导口腔颌面肿瘤的“综合序列治疗”，把口腔鳞状细胞癌的平均五年生存率提高到了70%以上，让无数晚期患者看到了生的希望。

半个多世纪的行医生涯里，邱蔚六获得过36项国家及省部级奖项，包括国家发明奖、国家科技进步奖、何梁何利科学与技术进步奖，是第一位获得国际口腔颌面外科医师协会最高奖“杰出会士奖”的中国医生，也是国际牙医学院授予的“大师”。可对他来说，所有的荣誉都比不过患者重新绽放的笑容。他书桌的玻璃板下，一直压着一张褪色的字条，上面写着三句话：“I have a dream（我有一个梦想），Enjoy your life（享受生活），Never give up（永不放弃）”。这就是邱蔚六一生的写照：始终怀揣着让中国口腔医学走向世界的梦想，永远不向禁区和困难低头，也永远把患者的幸福生活放在心上。

春风化雨：为中国口腔培育人才森林

作为一名教育家，邱蔚六常说，“医是基础，人为先，教是根本，研为魂”。他始终记得华西坝恩师对自己的培养，所以从行医生涯的早期开始，他就把培养后辈当成了自己最重要的责任。他亲手为上海交通大学口腔医学院写下“博学、勤思、大爱、精诚”的院训，这八个字不仅是他对后辈的期许，更是他一生的写照。

从1986年成为博士生导师开始，邱蔚六一生培养了70余名研究生和博士后，如今这些学生都已经成为全国各地口腔医学院校和医疗机构的领军人才，嫡传弟子张志愿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成就了我国口腔医学“一门双院士”的佳话。说起自己的老师，张志愿院士永远记得邱蔚六常说的一句话：“做医生，要存仁心、施仁术，要把病人放在心上。”邱蔚六对学生的培养从来不是只教技术，更教做人：他会带着年轻医生一台台做手术，从切口设计到血管吻合，每一个步骤都亲自示范；他会把自己的手术经验毫无保留地写进教材，让更多年轻医生少走弯路；耄耋之年，他还牵头主编了国内首部医学人文规划教材《口腔医学人文》，他说，医学从来不是只治病，更是治人，要让年轻医生从入行开始就懂得人文关怀的重要。

从第二版到第六版的全国高校《口腔颌面外科学》规划教材，都是邱蔚六主编，这本教材培养了新中国几代口腔颌面外科医生，至今仍是行业的经典。他甘为人梯，从来不怕学生超过自己，凡是学生有想法、能干事，他总是全力支持，哪怕自己顶着压力也要为后辈站台。他曾说，“我一生有三个母亲，生母给了我生命，母校给了我知识，祖国给了我事业，我要把这一生都还给祖国的医学事业”。他不仅关心上海九院、交大口腔的人才培养，还关心着全国口腔医学的发展，从西南医科大学到首都医科大学，从空军军医大学到四川大学华西口腔，无数地方院校的口腔学科建设都得到过他的帮助，他还出资设立创新奖学金，鼓励年轻学子大胆创新。

邱蔚六的伯乐情怀，换来了中国口腔医学界一片郁郁葱葱的“人才森林”。如今，他开创的多学科融合诊疗模式在全国生根发芽，他的学生们在干细胞研究、牙颌面畸形机理研究等领域不断取得突破，接连斩获国际国内大奖，中国口腔颌面外科已经稳稳跻身世界先进行列。2025年4月，邱蔚六追思会暨口腔医学学术论坛在上海九院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口腔医学人齐聚一堂，邱蔚六的铜像在九院落成，承载着他一生记忆的《佚翁琐谭》正式首发，人们用这样的方式纪念这位拓荒者，而他的精神早已融进了每一个后辈的血脉里。

风骨永存：精神之光照亮前行道路

两年过去了，上海九院的诊室里，年轻医生还在学着邱蔚六当年的样子，为患者设计既切除肿瘤又保留功能和容貌的手术方案；交大口腔的课堂上，新生们入学第一堂课，就会读到“博学、勤思、大爱、精诚”的院训，听老师讲邱蔚六以身试针、勇闯禁区的故事；全国各地的口腔医学院里，年轻学子们还在使用邱蔚六主编的教材，跟着他的文字走进口腔颌面外科的大门。

邱蔚六常说，“人的一生应该有三个母亲”，他把自己的一生完完全全献给了祖国的口腔医学事业，从华西坝的有志青年，到上海九院的拓荒院长，再到桃李满天下的一代宗师，他的一辈子，就是新中国口腔医学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缩影。他不是没有机会去国外进修，可他始终以自己是“祖国完全培养的医生”为荣，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让中国口腔颌面外科得到世界的认可，而他用一生的努力，实现了这个梦想。

今天，我们纪念邱蔚六逝世两周年，纪念的不仅是他开创的学术成就，更是他敢为人先的拓荒精神、甘为人梯的育人情怀、悬壶济世的医者仁心。他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冰冷的论文和奖项，而是一种精神：永远把病人放在心上，永远把后人举过头顶，永远把祖国的医学事业放在最前面。

梧桐影动，医路前行。邱蔚六走了，可他的风骨永远留在了这片他奋斗了一生的土地上，他的梦想，已经交到了新一代口腔医学人的手上。正如他留下的那张字条所写：Never give up。这份永不放弃、永远向前的精神，将永远照亮中国口腔医学的前行道路，泽被一代又一代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