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结缘西递古村 /陈华平

永恒的岁月

<p class="ql-block">五月二十日,这日子念在嘴里,本有些现代情愫里黏稠的甜,然而天却低沉着,洒下匀匀的、不断的雨丝来。我们一行五人,昨天虽被寒风夹雨的捣乱影响了几分爬黄山的兴致。但游玩的信念依然坚定,租了一辆车直奔西递古村。车子将外界的喧嚷与匆忙隔断,抛在身后湿漉漉弯曲的公路上,只将我们轻轻卸在古村的入口。雨是不大的,却密,又飘,是那种江南梅雨时节特有的、能沁透光阴的雨,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银灰色的网,将整个西递,温柔地罩在它的网眼里了。</p><p class="ql-block">进得村来,世界便陡然换了节奏。那雨声,在村外是哗哗的一片,到了这里,却给窄巷两壁高高的粉墙一夹,给脚下光润的青石板一衬,便成了滴滴答答的、清脆而寂寞的调子。游人撑着各色雨伞,沿着被雨水浸润得泛出幽光的石板缓缓穿行于西递古村的小巷中。白墙黛瓦在雨雾里晕成淡淡的水墨,雨滴顺着马头墙的檐角滴落,敲出清脆节拍。游人时而驻足端详漏窗上的精美石雕,时而举起镜头定格烟雨中的古意,脚步声混着雨声,在幽深巷弄里漾开慢悠悠的古韵。</p><p class="ql-block">据考证,西递村始建于北宋皇佑年间,距今已有近千年历史。其始祖为唐昭宗之子,避乱改姓胡氏,聚族而居。村落发展于明景泰中叶,鼎盛于清初,徽商致富后大兴土木,留下大量精美民居。现存明清古宅124幢,以“中国明清民居博物馆”著称。2000年,西递作为皖南古村落代表入选世界文化遗产。</p><p class="ql-block">雨在头上丝滑地飘着。我们都不说话,只并排走着。巷子窄,只容下四人并行,便自然地成了疏疏的一线。脚下的石板路,被几百年的鞋履磨得光滑温润,雨水一洗,泛着幽暗的、青铜器般的光泽,一块一块,像一部摊开的、无字的史书。我们的脚步落上去,只溅起些微的、转瞬即逝的水花,是读不出声音的注脚。抬起头,巷子的一线天被马头墙切割成曲折而高远的灰色,雨水顺着黑瓦的凹槽淌下来,在檐角聚成亮晶晶的一串,断了线似的往下坠,在石阶上碎成更细的、蒙蒙的雾。</p><p class="ql-block">雨似乎将一切声音都滤去了,滤得只剩下它自己的呢喃,和远处偶尔一声深巷里门轴转动的咿呀。我们走着,仿佛不是走在徽州的村落里,倒是走在一个巨大而安宁的梦的边缘。那一片片白墙、徽派的屋檐,被岁月和雨水染上了淡淡的青灰,像褪了色的宣纸;而那一道道墨线勾出的门楣与窗棂,却因着潮湿,颜色越发地沉郁了,是梦醒后也擦不去的、工笔的轮廓。我们避突来的急雨路过祠堂,那门庭寂寂的,石狮在雨里默坐,鬈毛上挂着水珠,威严里透出几分湿漉漉的驯顺。门虚掩着,望进去,天井里一方小小的天空,正慷慨地向那已生了绿苔的石池倾注着雨水,哗哗的,倒比外头响亮些,像是这古宅在雨中唯一酣畅的呼吸。</p><p class="ql-block">走了好大一段时间,感觉似乎有点累了,便在西递青石板铺就的窄巷里,咬一口煎得金黄的毛豆腐,外脆里嫩的口感裹着豆香漫开,那层发酵长出的茸毛里,藏着徽州人数百年沉淀的生活智慧。再喝一口凉丝丝的冰镇米酒,清甜的酒气顺着喉咙滑下,混着古巷的风漫进心里,好像把千百年的青砖黛瓦的岁月,都轻轻揉进了这一口滋味里。</p><p class="ql-block">来到一处白墙上写着“西递”两个大字前,我们几个发小抓紧时间拍照,把喜悦镶入照片里,让一帧帧相片再次见证我们发小几十年的情谊。回眸一下,从郴州走来,途径小东江、高椅岭、韶山、长沙、黄山,也不知疯狂拍下了多少张照片。但每张照片,都记录了每一处景致的经典画面,刻下了美好的回味和欢声笑语。后来,我们终于走到一处地势略高的地方,算是村落的边际了。扶着湿漉的石栏望下去,整个西递便匍匐在烟雨里。一片片鱼鳞似的黑瓦,浮在氤氲的水汽之上,那著名的牌楼,也只剩下一个庄重的、淡墨写就的影子。雨水洗去了所有的尘嚣与颜色,只留下最本质的黑、白、灰,像一轴刚刚完成的、墨迹未干的水墨长卷,而我们,不过是无意间滴落在画角上,几粒即将被吸干的、无关紧要的水渍。</p><p class="ql-block">离开西递村时,雨还未停。我们的衣角都沉重了,心却似乎轻了些。那三个钟头的雨,那迷宫般的巷,将我们里里外外,也静静地滤洗了一遍。临上车前,我又回头望了一眼。西递依旧在雨里,静静的,像一只泊在时光之岸的、墨色的小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