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

风信子

<p class="ql-block">  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日。这个日子,后来被刻进了无数人的记忆里,像一道深而长的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天下午两点二十八分,我正躺在沙发上,盘算着再过一会儿就该起身去上班了。午后的光阴懒洋洋的,吊灯垂着头,饮水机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一切都很寻常。</p><p class="ql-block"> 忽然,吊灯晃了几下,轻得像风吹过。我还没回过神,饮水机里的水也跟着漾了起来,一圈一圈的,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摇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不一会,消息就传开了——地震了。地点是汶川,七点八级。后来,根据灾难程度,定为八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们一下子从各自的住房里涌出来,聚集在小区的广场中。整个下午,都是地震的话题。有人说房子摇了多久,有人打电话问亲戚朋友的安危,有人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站着,脸色白白的。我站在人群里,抬头看天,天是灰的,什么表情也没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大概十一时左右,上晚自习的孩子们都回来了,已经休息了。我是个夜猫子,睡得晚,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话突然响了。接起来,那边急匆匆地说,又要地震了,让大家赶紧去赤水源广场、龙腾广场,或者新修的还没通车的镇毕路。</p><p class="ql-block"> 我从窗前往外看。</p><p class="ql-block"> 我家在五楼,窗子正对着公路。只见小区的人都在往公路边跑,跑得很急。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有的手里还攥着被子。公路上车子已经排成了长龙,车灯一串一串的,都往郊外的方向开。整个城市,都像是被谁猛地搅动了,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外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妻子已经睡了,又被我吵醒,问我是不是该把孩子也叫起来。我看了看孩子的房间,门关着,安安静静的。我说,没有必要,她们睡她们的。小震不用跑,大震跑不掉——这话听起来像是懒人的托词,可我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天要真的塌下来,你跑到哪里都是塌;天不塌,又何必把孩子们从梦里拽出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外面的动静一直没有停过。后来听说赤水源广场和龙腾广场上挤满了人,披着被子的,裹着大衣的,拖家带口的,黑压压一片。镇毕路上的车子停了足有几公里长,车灯都灭了,一辆挨着一辆,像一条睡着了的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靠在沙发上,偶尔向窗外看一眼。路灯还亮着,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我想,如果真的有一场大地震要来,那也避不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凌晨四点左右,公路上传来警车的声音。有警察拿着喇叭沿路喊:大家回去休息,没有地震,不要传谣,不要信谣。</p><p class="ql-block"> 喇叭声在深夜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可那些在广场上、在路上的大多数人不愿意回去。宁愿白跑一趟,也不敢冒那个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关上窗,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孩子放学回来,说同学们都在讲昨晚的事,说家里人都跑到外面去避地震了,在野外呆了一整夜。</p><p class="ql-block"> 她觉得很纳闷,说:“有这回事吗?我怎么不知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她,她确实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曾经安安稳稳地睡过了一场恐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地震固然可怕。可有时候,莫名的恐慌比地震更会伤人。它会让人在黑夜里四处奔逃,让人挤在广场上彻夜不眠,让人把枕边的孩子从梦里叫醒,然后发现,什么也没有发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我在窗前站了很久。夜很沉,远处的车灯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p><p class="ql-block"> 我想,人这一辈子,要躲避的东西太多了——躲得过地震,躲不过谣言;躲得过灾难,躲不过自己心里那片突然就暗下去的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