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5月24日上午7点半,【外星人城市10公里跑·西安站】在大明宫丹凤门鸣枪开跑。与往届一样,主持人激情澎湃的赛前演讲还没结束,汹涌的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早已飞奔而去。</p> <p class="ql-block"> 跑到3公里的时候,手表突然震了一下。我低头瞥了一眼,心率158。这个数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我的理智上--提醒我,该慢下来了。可今天不想听理智的,脚步没有收,双腿反而加了些力道,我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明知前方是悬崖,却贪恋这片刻的狂奔,总想追上不远处忽隐忽现的兔子。</p> <p class="ql-block"> 大明宫遗址公园的跑道我是熟悉的。从丹凤门出发,朝北、往西、再向南折返回来,正好10公里。往常跑这段路,我会在5公里处补一次水,7公里时调整呼吸,最后1公里慢慢收速。这是规律,是节奏,是一个跑步爱好者该有的理智。可今天,所有的理智都在第1公里就被我扔进御道两旁的绿化带了。</p> <p class="ql-block"> 跑到5公里时,手表再次震动--心率168,身体似乎也提出抗议--肺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撕扯。腿也有些发软,不是没力气的那种软,而是那种重若千钧、再快一步就要抽筋的软。脑子里有个声音说:慢下来吧,大哥!这样跑下去肯定不行的。可另一个声音更大--今天天气凉爽、状态不错,再坚持一下,坚持一下就好。显然,我听信后者的。这是跑者的通病,总以为自己还能再撑一公里,总以为极限是拿来突破的,总以为意志是可以驾驭躯壳的,总以为身体的警告是可以被忽略的……</p> <p class="ql-block"> 7公里处是一个缓坡,心率172,耳机里传来同步警报:“您的心率过高,请及时调整呼吸!”幸许这就是许多跑者心中的一道坎--坡不陡,却很累,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拖拽着身体,再也没了开跑那刻的轻松与愉悦。</p> <p class="ql-block"> 大明宫的遗址,其实大多是看不见的。能看到的,是复原的丹凤门,是修复的含元殿台基,是大片大片的草地和广场。那些真正属于唐朝的东西--宫阙、楼台、朝堂、寝殿--都埋在地下。我跑过的地方,可能是当年百官上朝的道,可能是贵妃游园的路,也可能是某个宫女一辈子没能走出去的墙。历史的遗迹被时间和泥土封存,踩在上面,我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我知道它在。就像此刻身心俱疲的痛苦,别人看不见,可我能清晰的感知它真实地、滚烫地存在。想想唐朝的贵妃、宫女们大约也曾在这步道上散步,轻罗小扇,步履从容。她们不会想到的是,千年之后,会有一个中年老登,踩着她们的脚印,在同样的地方,把自己跑得像一条被人从“太液池”扔上岸、快要渴死的鱼。</p> <p class="ql-block"> 跑到8公里时,心率178,耳边不时传来一个声音:“您的心率过高,请及时调整呼吸!”瞬间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似的,不是比喻,就是字面意思--我感觉那颗心脏在撞击胸腔,像一个疯了的囚徒在砸门。每一脚落地,都能听到血液在太阳穴里轰响,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擂鼓。步频已经乱了,呼吸完全不成节奏,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溺水的人在胡抓救命稻草。于是,我停了下来,边走边缓,顺便补充点H₂O……</p> <p class="ql-block"> 我知道,这是无氧的状态。跑步的人都知道,无氧跑是痛苦的。身体在缺氧,乳酸在堆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可奇怪的是,在这种近乎窒息的感觉里,我反而找到了一种奇异的清醒。像是把自己逼到绝境,才发现原来绝境的另一头,还有路。路前还有人--好鹅滴冷怂:前面还有一个Beautiful😊</p> <p class="ql-block"> 跑到9公里时,心率182,那个声音实在让人不胜其烦--“您的心率过高,请及时调整呼吸!”我索性摘掉耳机,不看手表--只要跑不死就往死里跑。心里一边想着,一边开始数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不是为了计算距离,是为了确认自己还在坚持、还在跑。因为身体已快到极限,一阵麻木感从腿蔓延到腰,从腰蔓延到胸口,只有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像一盏快烧断钨丝的白炽灯,拼尽全力地亮着。</p> <p class="ql-block"> 年过半百的自己还在坚持、还在跑。因为身体已快到极限,麻木感从腿蔓延到腰,从腰蔓延到胸口,只有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像一盏快烧断钨丝的白炽灯,拼尽全力地亮着。</p> <p class="ql-block"> 最后300米时,我看到丹凤门矗立在那里在阳光下一动不动。终点就在前方,还有200米、100米……两旁的人都张大了嘴喊着什么,可我什么也听不见,只是一股劲地往前冲……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竟然又加了一点速。那一刻的我是没有思考能力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不能停,不能停。我的脑子里像有一根弦,绷到极限,随时会断,还好没断。</p> <p class="ql-block"> 我按下手表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要废了。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缓了好一会儿,我才低头看成绩--56分06秒,比前次(5月16日昆明池10公里)夜跑快了将近4分钟!“这是我跑步以来,10公里最好成绩,算是PB了吧!”心中悄然暗喜。</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把数据同步到手机上,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心率曲线像一个陡峭的山峰,在9公里处达到顶峰--189次/分钟。接近我的理论最大心率(据专业人士透露,我跑步的理论最大心率为190次/分钟,正常心率=<240-年龄>*80%=152次/分钟,而本次参赛我的平均心率为167次/分钟,甚至差点“爆表”--最高值接近190次/分钟)。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后怕还是骄傲。</p> <p class="ql-block"> 经常跑步的人常常被问,为什么要跑步?跑马拉松的人更是被问,为什么要跑那么远?得是寻死呢?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你没法跟人解释,痛苦和快乐有时候是同一样东西。就像今天这场10公里,我几乎把自己跑丢了,可得到这个成绩的时候,那种喜悦也是真实的、巨大的。就像一个作家终于写出了一个满意的句子,一个匠人终于做出了一件完美的器物--那种创造的快乐,不把自己逼到绝境,是体会不到的。</p> <p class="ql-block"> 千宫之宫--大明宫还是沉默着。这座曾经世界上最大的宫殿建筑群,如今只剩下一片空旷的土地,供市民晨练、散步、跑步。唐朝的皇帝不会想到,他们用来彰显威严的宫殿,一千年后会成为普通人的跑道。那些曾经在这里呼风唤雨的人,那些曾经在这里悲欢离合的故事,都被时间碾成了尘土,埋在我们脚下。而我们这些跑过的人,终有一天也会被时间碾碎,和那些泥土混在一起,不分彼此。</p> <p class="ql-block"> 虽说刚刚经历了极速心动,但值得庆幸的是此刻我还活着。我的心跳曾接近190次每分钟,我的肺曾像火烧一样疼痛,我的腿曾濒临抽筋的边缘--可我还活着,而且跑出了最好的成绩。这就足够了。</p> <p class="ql-block"> 下次是否参赛?是否再这么拼命?我不知道。毕竟除了身体健康,一切皆是虚妄。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像张雪峰一样……谁知道呢?跑步这件事,说到底是一场和身体的博弈,也是一种灵魂与肉体的和解。有时候你精神赢,有时候身体赢,而最好的成绩,往往诞生在你以为自己要输掉的那一刻。</p> <p class="ql-block"> 正如今天,就像大明宫的尘土下,那些曾经辉煌到不可一世的宫殿。它们也曾经拼命地存在过,然后安静地成为土地。而我们这些跑步的人,不过是在这片土地上,用身体的痛苦,确认自己的存在罢了。一步,一两步,三步……生命不息,运动不止;一次,两次,三次……心脏在极速跳动,直到不能再跳的那一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