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初见徐子鹤先生,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一眼便被先生笔下的黄山烟云攫住了心神——那纸上的云气仿佛真能沁润而出,带着山间草木特有的湿润生机;而他笔下那些颇具元人风致的竹石与寒梅,疏朗清逸之间,又隐隐透着宋元文人画所独有的孤高与书卷气。这份醇雅而深邃的气息从何而来?答案在数年后的一次拜访中悄然揭晓。</p><p class="ql-block">九十年代初,因缘际会,我随上海科学会堂的江征帆先生一同登门。踏入徐府客厅,目光瞬间被墙上悬挂的一幅清代“四王”扇面精品所吸引。尺幅虽小,却古意氤氲,笔墨精微入化,宛如一道静默穿越时间的光,无言诉说着传统的重量与光华。我于刹那间恍然:徐老笔底的文心与韵致,正是源自这般对古人精神的深切体悟与血脉相承。</p><p class="ql-block">徐子鹤先生乃江苏苏州人,吴门故里的灵秀水土,似乎天然浸润着他的笔锋与性情。作为中国当代著名的国画家与书画鉴定家,先生的艺术修养极为全面,山水、人物、花鸟皆能,且能融会贯通。其山水多取材黄山之奇崛与川峡之险峻,笔法深得南宋四家之骨力,却又自出机杼,化雄强为清润,变刚劲为隽永,严谨的法度中,总流淌着一脉属于江南的绵长柔情。他所独创的皴法与烘染云岚之技,尤为精妙,能将黄山瞬息万变的烟云魂魄收摄于尺素,终成韵味深长、面目独具的“徐家山水”。</p><p class="ql-block">1995年秋,我从吕梁、太行写生归来,风尘仆仆,背包里攒着厚厚一叠画稿。途经上海时,特意携稿向徐老求教。先生戴上眼镜,一页页仔细翻阅,目光温和而专注。良久,他抬起头,指着画稿中一处山间窑洞和几棵虬曲老树,微笑道:“这些画得很有生活情趣,好。”言语朴素,却予我莫大鼓舞。一旁的江征帆先生见状,顺势提议我今后可多向徐老请教黄山画法。这正契合我心中所想。不久,在江先生的热心促成下,徐子鹤老师、其公子徐怀玉先生与我四人,于上海梅陇镇酒家设一简宴。没有繁文缛节,惟清茶淡酒与恳切交谈,但那顿寻常饭菜,于我而言,不啻一场心照不宣的拜师之礼,一段深厚的师徒情缘由此生根。</p><p class="ql-block">次年,欣逢徐老八十大寿,我特地从北京返沪贺寿。当晚宴会厅内群贤毕至,海上画坛耆宿新锐,济济一堂。主桌之上,程十发、徐子鹤、沈柔坚诸公并坐,谈笑风生。时任上海中国画院院长的程十发先生致贺词时,以其特有的诙谐语调说道:“我自己年纪大了,若是再年轻些,定要正式拜子鹤兄为师,好好学他的山水。”话音落下,满堂欢笑声与掌声四起。这句轻松的调侃,实则是艺术大家之间至高的推许与相知。我所坐的那一桌,亦是星光熠熠,刘旦宅、韩天衡、戴敦邦、曹用平等诸位先生均在座,江征帆先生亦在侧。彼时我刚结束北京画院高研班学业,随身的包里还带着那本太行山速写。韩天衡先生闻说,饶有兴味地取去翻阅。他看得仔细,偶或点头,言及画中有些北宗山水的厚重意趣。韩先生博闻强识,此事过去近三十载后,一次我赴上海泰兴路他的南坪别墅拜访,先生竟还能清晰忆起我当年速写中的若干细节,令我惊愕之余,更深深感佩其记忆力与长久以来的关注之情。</p><p class="ql-block">寿宴之后,我心底悄然埋下一个愿望:待手头事务稍定,便移居上海,以便时时亲聆徐老教诲。然世事难测,天不假年,此愿未及实现,徐子鹤先生竟于1999年溘然长逝,留给我无尽的憾痛与追思。2000年,我首次赴上海举办个人画展,地点在静安艺术交流中心。憾我来迟,老师一辈多已仙去。老一辈中,唯颜梅华、曹用平先生特地前来;陈佩秋先生因家事未至,特托江征帆先生转达心意。到场者尚有陆亨、应洪声、徐怀玉、张渊等故人之后。见他们,又不禁遥想起七八十年代与他们父辈交往的旧影时光。直至2004年,我方正式定居于这座先生曾初学、也曾授艺的城市。</p><p class="ql-block">如今,每当我在画案前铺展宣纸,凝神追寻山峦的脉络与云气的呼吸时,徐老清癯的面容、他厅堂中那幅“四王”扇面的幽微光泽、梅陇镇酒家里那杯意味深长的清酒,乃至寿宴上那满室氤氲的墨香与笑语,都会穿透岁月的层云,清晰地浮现眼前。那份未能长久亲炙门下的遗憾,早已沉淀为心底最珍贵的滋养,悄然化入每一笔的提拔、转折与墨韵浓淡之中。先生的画格与人格,犹如黄山之巅那缕永不消散的烟云,始终萦绕在前行的路途上,无声地指引着我这样一个后学,在笔墨的无垠天地间,继续追寻那份清雅、那份洒脱、那份绵长而深情的文心。</p><p class="ql-block">2026年1月30日沈三草于上海</p><p class="ql-block">(徐子鹤作品三幅)</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