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杜甫江阁怀诗圣

陈金瀚

<p class="ql-block"> 登杜甫江阁怀诗圣</p><p class="ql-block"> 文/陈金瀚</p><p class="ql-block">题记:</p><p class="ql-block"> 今日休息,驱车往杜甫江阁,凝望湘江,追怀诗圣杜甫,偶成此文,以飨读者。</p><p class="ql-block"> 2006年1月,长沙市天心区杜甫江阁始建并向市民开放。杜甫江阁位于湘江中路,临着湘江,正与河西的岳麓山脉遥遥相望。</p><p class="ql-block"> 时年2026年5月24日,星期天。我驱车来时,已是向晚时分,夏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微凉中透着一丝沉滞。鬓边的发被风撩起,拂过眼角,才惊觉自己早已不是少年。倚着朱漆的栏杆北望,中原在何处呢?只见江水汤汤,暮霭沉沉,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那是“只有青山似旧青”的、亘古的、漠然的青。这青色,怕是也染上过诗圣最后的眼波吧。</p><p class="ql-block"> 杜甫当年泊在这里时,境况是凄凉到极处了。我想象那一叶扁舟,载着一个病卧支离的老人,飘摇在洞庭的烟波里。那该是怎样的光景?他笔下的洞庭,是“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的浩大,可他自己,却只是一缕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魂。一生的歌哭,一世的颠沛,到了末了,都付与了这潇湘夜雨的凄清。我凭栏处,仿佛便能听见那夜雨的淅沥,一滴一滴,敲在船篷,也敲在一个垂暮诗人的心坎上,那声音,该是冷的。</p><p class="ql-block"> 思绪便不由得散漫开去,逆着时光的河流,一路向西,向着那山水迢遥的蜀中去了。我首先记起的,却是他在浣花溪畔的草堂。如今的草堂,想是游人如织了,但在杜甫的诗里,它却是有生命的,是温暖的。他说“桤木成林护短墙”,那树木也像是有情,懂得庇护一个饱经离乱的家。他又说“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这是何等的恬静与亲昵!我读到这两句时,眼前便活现出一个画面来:棋盘是纸画的,钓钩是针敲的,一切取材于简陋,然而那一份团聚的天伦之乐,却是任何富贵都换不来的。他难得有这样的安闲日子。可惜,这安闲也终究被一场怒号的秋风撕破了。我至今还能背得出那沉郁顿挫的句子:</p><p class="ql-block"> 八月秋高怒卷茅,南村群童欺我老。</p><p class="ql-block"> 安得广厦千万间,寒士欢颜天下饱。</p><p class="ql-block"> 自己的茅屋已是飘摇欲坠,心里却还装着天下的寒士。这份胸襟,实在让人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心里堵着,又热烘烘的。</p><p class="ql-block"> 我的眼光仿佛更能越过巴山蜀水,望见那更早些年的长安。我看见一个衣衫破旧的诗人,在曲江边上,对着细草微花,独自落泪。那是“苑路江头细草微,伤春况是泪沾衣”的春天,可他的春天,早已被国事、家事折磨得不成样子了。他看见那江上双双独立的翡翠鸟,心里想的,却不是赏玩,而是慨叹它们“不向昭阳殿里飞”。这便就是杜甫了,他的每一眼景色,都牵着家国的忧思,他的每一滴眼泪,都流自心底的血脉。旁人伤心,是为自己;他伤心,是为一个时代。</p><p class="ql-block"> 目光再投得远些,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少年人。在吴越的明山秀水里轻舟快马,在齐赵的原野上呼鹰逐兔。那时节的杜甫,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会稽刻石观沧海,始信乾坤有大人”。他与李白的相遇,更是盛唐的一场华美记忆,“天津桥上柳如烟,共醉天津欲暮天”。那时的他,断然不会想到,自己日后将要走过的,是怎样一条崎岖而漫长的路。然而,也正是因为走过了那样的路,他才从一个裘马轻狂的少年,一点一点,脱胎换骨,终于成了我们后世仰望的“诗圣”。</p><p class="ql-block"> 唐朝诗人元稹为他作的墓志铭里,有这样一句极高的考语:“至于子美,盖所谓上薄风骚,下该沈宋,古傍苏李,气夺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矣。”意思是说,自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这话说得何等重,又何其的肯定。但我转念一想,杜甫自己,怕是不愿只被看作一个“诗人”的。他的诗,不是文人墨客书斋里的清玩,而是他一世行迹的血泪凝结。他不是为了“语不惊人死不休”而写诗,他是非写不可,那些沉重的、悲凉的、滚烫的情感,堵在他的胸口,他不得不吐。</p><p class="ql-block"> 江风大了些,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远处长沙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在江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影。这温暖的人间烟火气,想来,是诗圣当年求而不得的吧。我摩挲着栏杆,感到一种无比的惭愧。我今日登阁怀古,写几篇文章,发几声感慨,终究不过是个隔岸观火的局外人。我能体会他诗中的万一么?我能感知他“字字都成稷契题”的那份苦心么?那稷与契,是上古辅佐尧舜的贤臣,他以布衣之身,而时时以他们自许,这份痴,这份愚,便是他最令人动容的地方。后人读他的诗,总爱赞叹那些“惊人句”,又有几人,能真正解得他字里行间,那一个“吞声”的布衣之悲呢?想到这里,心里的惭愧,便又重了一层。</p><p class="ql-block"> 我慢慢地踱下江阁,回望它在夜色中巍峨的轮廓。它立在那里,像是一个巨大的感叹号,点在湘江之畔,也点在历史的长河里。这一遭登临,于我,便是一次无言的对谈了。我仿佛听见一个苍老而沉郁的声音,混着江风,在对我说:“千载文章关社稷,不教词赋作柔词。”我默默记下,心里那片江湖,便也染上了几分诗圣的沉郁与阔大。</p><p class="ql-block">(丙午孟夏,作于长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