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小溪边

GaoJH

晨光刚把湖面揉出细碎的金箔，我便沿着石阶慢慢踱到水边。草帽檐压得低，墨镜后的眼睛却舍不得错过一寸流动的光——风一吹，树影在水里晃，像谁用毛笔蘸了青黛，随手写了行未干的字。

湖面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几片叶子浮在近岸，随水纹轻轻打转，对岸人影绰绰，不说话，只晃动，倒像是水底又长出了几株会走的树。

再往下走几步，溪声就清晰起来了。不是哗啦的响，是贴着石头缝儿钻出来的、带点凉意的咕噜声。左边红衣的妇人蹲在浅滩边，手在水里来回揉搓，白沫浮起来又散开；中间粉衣的那位正把一捧湿衣拧干，水珠甩出去，在晨光里亮得像跳了下；右边白衣的坐在石阶上，脚边蓝桶盛着半桶清亮亮的水，桶沿还搭着一条拧半干的蓝布巾。没人急，连水都流得慢。

再近些，溪水更清了。红衣人还在洗，动作熟稔得像呼吸；黑衣人坐在稍远的青石上，膝头搁着个粉盆，盆里浮着几件小衣，水波一推一送，衣角轻轻掀动。我蹲下来，指尖探进水里——凉，但不刺骨，是山里刚渗出来的那种清冽。

溪面忽然开阔些，几根枯枝横在浅滩上，像被谁随手搁下的琴弦。远处水中央浮着两叶小筏，人影模糊，只听见断续的笑语随风飘来，又散进树影里。水把天光、枝影、人影都收进去，再轻轻晃一晃，便成了另一幅画。

再往前，溪弯处有处平缓的石台，几级台阶浸在浅水里，苔痕微绿。有人坐着垂钓，鱼竿斜斜支着，浮标静浮不动；有人并排坐着说话，声音轻得像怕惊走水面上的光；还有人立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微微仰头，不知是在看云，还是在等风把最后一片薄雾吹散。

石阶最下一级，两位女子正俯身洗衣。红衣的搓得认真，手背绷出青筋；花衣的坐在小凳上，把一件衣裳摊开在膝头，指尖顺着布纹慢慢抚平。水桶搁在旁边，桶里水晃着天光树影，也晃着她们低垂的眉眼。溪水从她们脚边流过，带走了皂角的微香，也带走了些没说出口的闲话。

洗衣的石阶旁，还放着白桶、皂角块、一块磨得发亮的搓衣板。水花溅在裤脚上，也不擦，任它慢慢洇开。她们偶尔抬头笑一下，又低头继续搓——那动作里有种笃定，仿佛这溪水、这石阶、这晨光，本就该是她们日日相见的老友。

粉衣人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抖开晾在溪边低垂的竹竿上。黑白花纹上衣的那位正把桶里剩水缓缓倾回溪中，水线拉得细长，落进溪里时只发出极轻的“嗒”一声。溪水不拒来客，也不留痕迹，只照例往前流，把刚洗过的蓝、粉、白，都映成晃动的、更柔的色。

溪流稍急处，两位男子正忙活。一个挽着裤管站在浅水里，渔网在臂弯里绷成一道弧；另一个戴草帽的立在岸上，鱼竿垂向水面，竿尖微颤，像在应和溪水的节奏。网影、竿影、人影，全落进水里，又被流水揉得模糊，又分明。

我停步看那持网的男子。他弯着腰，水漫过小腿，动作不快，却稳。网兜沉入水底又缓缓提起，水珠顺着网绳滴落，像一串没写完的省略号。他没看我，只看着水——仿佛那水里，真有他等了半生的答案。

另一处浅滩，两人一前一后。前面的深衣男子蹚水前行，网兜探向水底；后面的戴帽男子立在石上，长杆斜指水面，像在丈量光与影的间距。溪水在他们之间奔流，不争，不抢，只把人影、树影、云影，一并收下，又一并送走。

再往上游，草坡缓斜，一位戴帽男子静立水边。鱼竿垂着，浮标浮着，他站着，也像浮标一样静。桥影在水里半隐半现，树影在他肩头轻轻摇。他不看鱼，也不看桥，只看那一小片被竿尖圈住的水面——仿佛那里，正缓缓浮起整个清晨的耐心。

溪水终归入湖。我站在湖边小平台，看水如何把溪的清、树的绿、人的影，都酿成一片温润的镜。风来，镜面微皱，倒影便活了，摇着，晃着，笑着，又慢慢平复。

原来清晨的小溪边，从不只属于溪水。它属于俯身搓洗的指尖，属于静垂不语的竿尖，属于网兜提起时那一串水珠，也属于我此刻站着，什么也不做，只任晨光把影子拉长，再轻轻按进水里——像把一天的开头，郑重盖在流水的信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