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南

闲听落花

文/小闲 1. 跟着导航行了三十几公里路，终于看到樊川镇陆巷村的路标。 车窗外麦浪摇曳，田畴整齐，村落错落有致。太阳热热地照在身上，沉溺于乡村景色的我，一下子竟忘了自己来此地的目的。 靠着一偌大的庭院停车，老公催促我下车问路。庭院里南侧是一溜厂房，中间一间有一女人正低头捆绑着什么，再里面传来“滋滋滋”机械运作的声音。我不由嗓门提得高高的：“请问芍药园怎么走？” 女人猛一抬头，猝不及防看到我，似乎吓了一大跳。我赶紧打招呼说明理由。女人四十来岁，满脸歉意地起身，说她是外地人，并不知道这里有什么芍药园，要去问隔壁的医生再告诉我。隔壁的医生？我好奇是村医不成，也连忙跟着去。女人急急的身影让我认定她是个热心的人。原来庭院北侧有一间卫生室，坐着一没有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屋里没有病人。女医生悠闲的语气告诉我：“芍药园不远，门口大路一直往南开就是。” 车子继续向南驶了一公里左右，路已将尽，却并无芍药园的迹象，倒是在路的一侧看到了陆巷村村委会的标牌。虽是周末，村委会的大门竟开着，院子里草木生生。我又下车问路。大厅吧台内坐着一秀丽的姑娘，猜是周末值班人员。看见我进来，赶紧起身问我是找人还是有事怎么的，知道我寻觅芍药园，姑娘立即笑了：“一天有好几拨人问路呢，向南继续走。”我已经离开大院了，她又追在我后面高声补充了一句，“其实不是什么园子，是人家种的芍药。” 相信这姑娘了，我们继续向南开。 很快南边到了一东西方向的村庄，没有办法只得下车。一下子就走进了村庄。突然眼前一亮，一丛怒放的芍药映入眼帘，不由心中一阵窃喜。“汪汪汪”，不知从哪里窜出两条狗，然后，三条、四条，居然还有一条颀长挺拔的杜宾犬，村庄瞬间被狗吠声打破了寂静。随即就从村舍里走出几位村民来，说是村舍，其实是非常整齐开阔的农村自建房。有人问我们什么事。我连忙解释，是为了找芍药园，不小心闯入了村庄。一瘦高个黝黑皮肤的女人告诉我们，芍药园是村子西头的那条路一直向南。天哪，要拐向那条路向南。良田沃野，阡陌纵横，没有导航，真的分不清哪里哪里啊。我们赶紧折回，那条俊朗的杜宾蹭着我的腿在前面跑着，紧实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其它狗也在跑着欢送我们。我们的身影和声音，在它们的眼睛里泛着层层涟漪。 西面向南的路更加宽敞。暖风拂过田野，青芒漫铺，无边的麦浪层层翻滚。路边小池塘连着大池塘，大池塘又连着小池塘，池水清冽，结满油菜籽的油菜杆，串串垂坠于池塘水面上。田野间有几棵高树伫立，枝干挺立迎向碧蓝的长空。尚未见芍药，只是看看如此宽广的里下河乡村的景色，我们也觉得心满意足。 突然前面就出现了一点红，隐隐绰绰一点红。 2. 我以为眼花了。眨眨眼眼睛再看，真的，不是一点红，是一片红，是跃然于平原大地上的一大片红。 “芍药。”我忍不住喊出声来。 车子一点点开近。园子没有围墙，只有一层一人高围着的铁丝网，满园芍药绰约的身姿越来越清晰，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高兴得要蹦出来。看过那么多芍药，都是在城市的公园里，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这样，在找不着地的乡村。 老公去田埂大树下停车，我先独自一人来到芍药园门口。往里张望，芍药园很大很大，南面看不到尽头。铁栅栏的门居然锁着。我突然有点惊慌，门锁着，没有人开门，进不去啊。村委会姑娘不是说一天有好几拨人问路要参观嘛，不会真没有人开门吧。但确实没有人。一层铁丝网，一把大锁，阻拦了我们的身躯与芍药花的接近。头顶的太阳热热地照着，风也是热的，四下里一片寂静，我感到刚才升腾起来的兴奋劲在一点点跌落，一种叫失望的东西在身体里蔓延。我不相信，或许哪里有联系开门的方法。我仔细看门，门锁的下面有一个很小的标识，写着“扬州大学实验基地”，我突然想起村委会那个姑娘说的话，“其实不是什么园子，是人家种的芍药”，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们俩在园子外徘徊。园子里娇艳的花朵在诱惑着我们。也许有其它可以进去的门吧。就沿着那个网子，试着先向东走，走到园子铁丝网尽头，远远地看见有几位农民在东南边的空地上干活。 老公说，你去问问吧。我笑，上次是我问的路，这次该你去问了。老公就老远地招呼，还真有一个农民停下活，热情地跑过来，问我们，“看花啊，你们从哪里来？” 老公抢着说：“我老婆爱花，我们特地来看花的。” 到了跟前，农民把手中的铁锹用力地插在脚下黄色的泥土里，要陪我们进园去。田埂的路不好走，凹凸不平，青草漫漫。看他的年龄比我们略大一点，姑且称作农民师傅比较合适。我们三人一起回到门口，师傅粗粝的大手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来，选了其中的一把精准地打开了那把锁。我又看了看大锁下面那个标识，诧异扬州大学实验大基地怎么离市区这么远，就问他：“这真是扬州大学实验基地吗？”他说是的。 3. 进了园，中间一条向南的大路。师傅问我们：“你们要看什么品种的芍药呀？”顺势就把我们往园子的西面带。园子里的芍药太多。每年看芍药，多是欣赏它们的姿态、花型，具体的品种叫什么名还真说不上来。 我反问师傅：“有什么品种啊？” 师傅说，“这样吧，我带你们看一些国外的品种，都是些名品。” 我笑，中国的品种我都还没有看完呢。突然想起什么，问：“那这个园子里有没有中国的金带围呀？” 师傅也笑，说：“有啊，有金带围啊。” 我真是又惊又喜。 金带围是我心目中的传奇芍药。传说北宋时韩琦在扬州做太守，有四朵金带围一起开放，韩琦就邀请王安石、陈升之、王硅前来赏花饮酒，席间四人开心各簪一朵，后来他们全都做了宰相。因此传说，天下芍药就只扬州有名了。今扬州瘦西湖公园还特地塑了几个人的像，筑了簪花亭。可是后来金带围失传了，听说扬州大学近年复原成功，也听说哪里哪个人看过金带围。我几乎每年都会拜访扬州各园林或芍药园，却从未见过金带围的影子。 本来只是随网络视频的介绍来这个芍药园散散心，不想这里竟然是扬州大学实验基地，还将会看见金带围，叫我如何不高兴。我再次打量师傅，师傅中等身材，黝黑皮肤，粗大的手，甲缝里都带着泥土。 我问他：“您是管园子的吗？” 他说：“我是看这个园子的。” 我们在咀嚼他话的含义，看来他是储备有一定的芍药花知识了。他说看金带围走反掉了，往东走。 芍药园地势与一般公园的平地不一样，一垄一垄的，还有序地分布着许多干涸的渠道。师傅解释说，芍药是肉质根，怕涝，怕闷根，所以必须起垄、开沟，用来排水、透气、护根。现在天晴沟里没水，下雨天才用得上。 跟在师傅后面，幸而我的腰痛已经好多了，能跨很宽的渠道，我们来到路东第一垄芍药。穿过顶头还没有盛开的不知叫什么品种的芍药，到了中部。十几株怒放的芍药，花色绯红，如朝霞染就，那就是金带围了。 金带围，每一株有小碗口大小，花枝挺立，花瓣绸缎般层层叠叠。我心中激动，不由捧起一株。一般芍药的花蕊都长在花的顶端，眼前的金带围却极富个性，一圈金色的花蕊围长在中部，花瓣正中间又生出小的花蕾来，显得花朵很有层次与丰盈感，好符合百姓对花的遐想，活脱脱宋朝宰相紫袍金带模样。 王安石若看见自己造就的宋朝网红花，千年后还被人铭记，还在民间流传，会不会很是惊讶与欣慰。其实，现在的我们除了惊叹金带围的稀罕少见，更是看到了南宋那一帮有识之士，立足政治华堂心系家国安危，骨子里却拥有的真正的风雅。 园子门口有人喊，师傅说他要去有点事，又快速向我们指点了园子的布局，大致哪一片是什么品种，每一种花下面都有花名，要我们自己欣赏。 师傅走后，我和老公在园子里漫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只两个人逛这么大的芍药园，这么大的芍药花海。五月的太阳，五月耳边吹过的暖风，还有五月满园幽幽的芍药芳香。我感觉我的身体从里到外真正热乎起来，每一个毛孔也舒展开来。 4. 一会的功夫，师傅又来了，老远问我们看得怎么样了。我们看了一下手表，十一点，大概他要关门回家了。不料他又热情地说：“几百种芍药，你们看花眼了吧，我带你们看看这园子里最有代表性的芍药。” 我笑，确实芍药太多，觉得好看，却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师傅继续说，除了你们刚才看到的金带围，扬州大学培育的新品种，你们一定要看一下“扬”字开头的芍药品种。说着又把我们往东头带。我扶着腰，随他快速地跨过一道道沟渠，来到园子的最东头，那里一大片粉红色芍药。复瓣，层层叠叠，如玲珑的荷花一般。我低头看标牌，名“杨旭粉荷”，哦，原来杨字开头是这个意思。 我们弯下腰，抚弄并赞叹一番。师傅说：“我们再去看一下国外引进的品种，这样你们才对芍药有整体的概念。” 我禁不住又问：“师傅，扬州大学在这里培植芍药，做实验，您在这里是……” 师傅咧着嘴笑：“我的工作简单，他们筹划我栽花，他们让我在哪里栽哪一种芍药，我就在哪里栽哪一种芍药。他们干大事的，我就是天天看园子，天天服侍芍药，芍药花就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一天天长成的。” 师傅带我们到南面。牌子上写着“邓波儿”，荷兰进口芍药。奶白色，花心略粉红，花盘子很大，属于芍药中的大花了。花瓣的边缘微褶，还真像童星秀兰邓波儿的模样，圆滚滚、胖乎乎，甜美可爱。继续向南，师傅又带我们去看“美国小姐”，说是美国经典芍药品种，也是大花，白里透粉，端庄纯净。从外型上来看，中国传统的芍药相对温婉雅致，国外的比较硕大张扬。 园子的最南面是一片大棚，里面有许多新苗，依然一把大锁锁着。师傅说那里就不进去了，那是扬州大学培育芍药幼苗和新品种的地方。 太阳到了头顶，我们开始往回走。突然，园子门口吵吵嚷嚷出现五六个女人，戴着帽子，披着披肩。师傅问：“你们干嘛的？” 为首的女人说：“我们来看芍药花啊！” 师傅已面露倦容：“中午了，下班啦，要吃饭啦！” 几个女人立即把他团团围住：“师傅，等一下嘛，我们是有人介绍来的，看完很快就走。”师傅架不住人劝，留下继续引领。 我们已经走到车子旁，园子里依然叽叽喳喳。听见师傅耐着性子的大嗓门：“你们要看什么芍药，喜欢中国的还是外国的？” 5. 老公在车子里轻轻地问我：“你喜欢什么样的芍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 我倚在靠背上忍不住笑。我岂止喜欢每一株芍药，我还喜欢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片景，眼前每一畴翻滚的麦浪和垂实的油菜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