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麦花香》外二首

河洛文苑——王翊宸

散文——小满麦花香

带着对家乡的眷恋，昨夜驱车赶回老家时已是深夜，一觉睡得沉，清晨竟被布谷鸟的啼鸣生生拽出了梦乡。推开门窗的瞬间，裹着野花香的晨风撞进怀里，漫得满身都是夏初独有的松弛惬意。时序走到五月，最后一点春寒早被薰风揉碎了，日渐绵长的白昼把天光铺得柔软暖和，小满就踩着梧桐叶筛下的碎金光斑，悄没声儿地落了满院。

在这个节气里，麦花悄悄地开了，没有牡丹的倾国倾城，也没有槐花的浓烈招摇，麦花太小了，小得像一粒金黄的微尘挂在麦芒上，更像一个袖珍的铃铛随风摇曳着，那铃声是一句轻得听不见的耳语，羞怯地告诉你这个属于麦子的青春期到了。那粒粒黄澄澄“蚁卵”般的小花淡淡地散发着青涩的甜香，在阳光的烘烤下把诱人的芬芳弥漫在空气中，清清淡淡，却最是养人——因为它不是用来取悦鼻尖味觉的，而是用来滋养风尘里疲惫的灵魂。小满是二十四节气里最懂进退的一个，不攀极致，不恋圆满，就抱着半满的松弛站在春夏交界，把老祖宗藏在时序里的生存智慧，顺着风揉进了每一寸乡土的脉络里。

这时候我总喜欢循着小满的气息走往白云岭岚。北方的原野上，麦子早抽齐了穗，千亩麦田连缀成一块揉皱的金绸，被风推着一浪接一浪往天边滚涌。麦粒刚灌满浆，剥开青黄的壳，翡翠色的颗粒滚出来，黏在指腹上，是清甜里混着点青涩味的香气。青碧的麦叶托着沉甸甸的穗子，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翠芒纹浪，像给大地铺了块绣着碎金的绒毯。蹲下来捏一捏，软嫩的壳里裹着乳白的浆液，还带着初夏阳光晒过的温度——它们已经饱满，却还没熟透，像十七八岁的少年锋芒毕露，浑身都是勇往向上的精气神儿，又留足了继续生长的余地，这就是小满最本真的模样。

田埂边的苦菜长得正旺，紫茎绿叶沾着晨露，掐一片丢进嘴里，清苦的味儿瞬间漫过舌尖。老辈人说小满吃苦菜败心火，其实败的哪里只是身上的火，是心里追名逐利的躁。从前青黄不接的日子里，就是这苦苦的野菜养出了中国人刻在骨头里的韧性：先尝过苦的沉，才懂甜的轻，日子半饱的时候，反倒最能品出知足的滋味。

小时候最盼小满，这时蚕箔里的蚕宝宝到了四龄期，食量大得惊人，我每天上学前总往南湾的野桑林跑，摘满满一筐鲜嫩桑叶回来，刚铺到箔上，就听得"沙沙沙"的蚕食声，像下了场细密的急雨。母亲这时总会去自家麦田边割半捆散麦，在石磨上推成黏转，淋上蒜泥醋汁凉拌了端上桌。那些像小绿虫子似的软乎乎的长条，咬一口满是新麦的清香气，这是我独属于初夏的念想。

出门往南走几百步就是西流河。才半月没见，河湾里原先铜钱大的小荷已经舒成了碗口，挨挨挤挤铺了半塘，三五朵白莲藏在绿叶底下，还打着紧巴巴的花苞，像偷跑出来玩的小丫头，怯生生扶着绿伞站着，连香气都只敢放出来细细一缕。不似盛夏那样接天碧叶、满塘红透，这份半开半掩的含蓄，反倒比全盛时更动人。

天边忽然飘来几朵云，落了阵细濛濛的小雨，雨珠滚在荷叶上，像碎玉撞着碧玉盘，叮咚轻响惊醒了站在花苞上的红蜻蜓，扑棱着翅膀点过水面，漾开的涟漪把云影揉成了碎金。小满的雨最是知趣，"小满小满，江河渐满"，细密的雨丝织成半透明的烟，把山杏染得黄澄澄，把杨梅浸得紫莹莹，空气里全是甜润的果香，不像暴雨那样蛮横，只点点滴滴浸润着大地，把江河养得丰盈，却又不让它漫过堤岸，这份克制，像极了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儒家禅意。

二十四节气里，小暑对着大暑，小雪对着大雪，小寒对着大寒，偏偏只有小满，没有个"大满"来对应。从前总疑惑古人怎么留了个空缺，长大了才懂，这哪里是空缺，是最通透的智慧。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世间事走到极致，就只剩下下行的曲线。花全开了就要谢，月亮圆了就要缺，麦子全熟了麦穗就该掉粒，江河满溢了就要成灾，哪比得上小满这样，麦子将熟未熟，江河将满未满，既有攥在手里的收获，又给人以无限期盼的向往空间。曾国藩说"花未全开月未圆，终归小满胜万全"，说的就是这个理。我们这一辈子总在追事事圆满，求十全十美，追得气喘吁吁才发现，人生最好的状态，从来不是登峰造极，是小满这样浅夏的悠闲。

就像巷口爬了半墙的蔷薇，春花开落了一半，夏苞还攒着一半，夕阳斜斜扫过来，粉花瓣镀了层浅金，风一吹就落几朵在肩头，比开得满溢的时候更有味道；就像傍晚和老友坐在塘边闲聊，不必把话说尽，一半说一半听，风扫过耳尖，茶晾得温凉，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都在风里飘着，比滔滔不绝更舒服；也像我们过的日子，没有大富大贵，却三餐温热、家人安康，想要的还在路上走着，手里攥着的已经足够温暖，这就是人生最好的小满。

雨停了，天边浮起几道淡虹，西流河边的蛙声伴着流水声漫过来。我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慢慢爬上树梢，银辉洒在远处将熟的麦田上，泛着软和的金光。风里裹着新麦和青草的香气，吹得人心尖发软。这时候才懂，小满从来不是缺憾，是留白，是期许，是慢慢来的智慧。不必急着等一切落定，不必追所有事都圆满，像麦子慢慢灌浆，像荷花慢慢舒展，日子就得这么过才最有滋味。

晚风荡漾，我独步登上旧楼凭栏远眺，把这小满微熏的南风，深深吸进胸腔，也把这份青涩的希望，藏进了心里。

《临江仙·咏月季》

借得东君裁剪手，粉妆玉琢重开。风前袅袅下瑶台。霓裳翻翠袖，香阵透襟怀。

未必春归花事了，芳心灼灼难埋。四时颜色为君排。月明人立久，清影共徘徊。

《鹧鸪天·重返故园》

久别乡关作胜游，

一痕炊烟系归舟。

溪声犹认儿时路，

柳色新添客里秋。

寻断壁，觅荒丘，

旧庭寂历鸟声幽。

相逢莫问流年事，

且酹春风醉故楼。

原创作者——天歌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202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