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主角》忆秦腔，戏韵悠悠寄流年

一缕馨香

　　早在5年前我就品读了陈彦先生的《主角》，如今改编成电视剧热播，看得我热血沸腾、欲罢不能。剧中的忆秦娥，从命运悲苦的放羊娃，历经万千坎坷，凭着西北人骨子里的坚韧与倔强，最终逆袭为万众瞩目的秦腔皇后，站上人生璀璨的舞台。整部作品荡气回肠，写尽秦人风骨。

王菲演唱的主题曲萦绕耳畔，那句“我站在舞台中央，影子被钉在墙上，迎着光才刻下勋章”，道尽半生坚守，藏尽岁月沧桑，瞬间将我拉回浸满秦腔余韵的童年时光。

　　儿时一到正月，村里最热闹、最让人盼着的大事，就是搭台唱大戏、耍社火。我总黏着爷爷，早早跟着他往邻村跑，就为了赶一场热热闹闹的秦腔大戏。

戏台上锣鼓敲得震天响，演员们唱得高亢嘹亮，身段翻来跳去，水袖甩得又飘又好看；台下更是热闹极了，我们一群小孩子满场子乱跑乱窜，卖甘蔗、瓜子、糖块、各种小吃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有的大人嫌挤，干脆坐到墙头看戏，还有调皮的孩子直接趴在树上往下望，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烟火气满满的样子。

　　跟着爷爷看戏日久，《周仁回府》哭墓一折在我心底刻下最深的印记。台上主角悲恸难抑，长长的发辫随着情绪狠狠甩动，一圈又一圈，翻飞回旋，看得年幼的我眼花缭乱。那凄厉婉转的唱腔，满含委屈与悲愤，深深撞进心底，在懵懂的童年里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

后来爷爷离世，每当乡里有人家办丧事、过三年，总会请来易俗社的演员搭台唱戏，声声秦腔，总能勾起我对爷爷的绵长思念。

　　父亲更是刻在骨子里的资深戏迷。早年他在西安东木头市驻扎谋生，一得空闲便往易俗社跑，痴迷看戏赏角，归家后便兴致勃勃给我们讲起看戏见闻，细数一众秦腔名角的风采神韵。受他熏陶，我从小便浸染在浓浓的戏曲氛围里。

每逢新春耍社火，更是父亲的高光时刻，村里压轴的社火亭子，皆是他亲手选材、扎制糊裱，一招一式复刻戏曲里的人物身段、场景布景，形态逼真，栩栩如生。

　　最让我难忘的是《火焰驹》里李彦贵卖水这一段。父亲指着社火上的人物跟我讲：这个书生本来家境富贵，家里遭了祸事败落了，为了养活老母亲、救父亲，放下面子上街挑水卖水过日子，人穷志不短，再难也挺直腰杆做人。旁人只看热闹，唯独父亲娓娓道来戏文背后的情义与坚守。

在他的讲解下，我不再是懵懂看热闹的孩童，慢慢读懂了社火背后的故事，品出了秦腔里的悲欢道义。

　　每逢村里逢年过节搭台唱戏，特意从西安请来的，皆是易俗社鼎鼎有名的名角班子，十里八乡的乡亲都赶来捧场。村里便托付父亲全权负责戏班后勤，照料一众演员的日常伙食。父亲本就细心热忱，又懂戏曲、敬重艺人，每日早早采购新鲜食材，变着花样准备三餐，荤素搭配、汤水齐全，把演员们的饮食起居打理得妥帖周到，深得名角与工作人员的夸赞。

　　那时小小的我，整日跟在父亲身后，看他忙前忙后。看他和演员们熟络地交谈，我心里满是崇拜与好奇。

趁着大人们忙碌、台下乡亲看得入迷，我便像《主角》里贪玩的孩童一般，偷偷溜到戏台后方。怯生生掀开厚重的幕布一角，窥探着后台的别样天地：看演员们对着铜镜细细描眉勾脸，一笔一画勾勒浓艳脸谱；看她们整理繁复华美的戏服，穿戴流光溢彩的珠翠头饰。脂粉香、丝线香混着淡淡的烟火气萦绕鼻尖，我踮着脚尖静静张望，看青衣理鬓，看武生束带，看大家低声对词、整装待发。

孩童的好奇与欢喜，都藏在这一方小小的后台天地里。我在戏台底下肆意穿梭奔跑，伴着阵阵锣鼓声，沉醉在秦腔独有的鲜活烟火之中。

　　即便到如今，父亲依旧心系秦腔。前几日归家，他还兴致勃勃地说起，村里窝谁谁如今在戏曲研究院担任团长，特意给他送了戏票，请他前去看戏。

　　去年盛夏，我与友人漫步易俗社街区，探访秦腔艺术博物馆，触摸秦腔千年的底蕴风华。

如今追剧《主角》，尘封的记忆被彻底唤醒，回望那段一去不返的童年岁月。耳畔轻轻回荡着孙浩《梦醒咧》的曲调：梦里的水袖扬，掩住了一生缘；台上的灯火亮，司鼓敲得人心烫。人去戏散，悲欢离合都齐了；镜中人白发染，早已唱尽秦川悲欢。

　　秦腔，是父辈滚烫的热爱，也是我心底抹不去的童年念想。只是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愿意静下心来欣赏，老祖宗留下的这份传统戏曲 ，也慢慢冷清了下来。

唯愿借着《主角》热播的契机，让醇厚的秦腔走进更多年轻人的心田，让秦川戏韵生生不息、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