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行记：从舟山出发，卧铺北上，登泰山，谒岱庙，访泉城——二日三夜，七人同游

千岛佚夫

人们常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60后的我，耳顺之年，却做了一件让许多同龄人觉得“疯狂”的事：跟着一群70后、80后的“年轻人”，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特种兵式泰山行。

“特种兵式登山”是什么？就是不坐索道、不坐中巴，从红门一步步走到玉皇顶。全程约9公里，7000多级台阶，垂直爬升超过1300米。

5月21日下午15:30，定海阴雨天。两辆车，7个人——我是队伍里最年长的，其他几位都是70后、80后。后备箱塞满了登山包，我们笑着出发，一路向东，抵达宁波。这座港口城市是我们的中转站，简单用过晚饭，便早早来到宁波站。

傍晚18点14分，D61次动车准时启动。 这趟车是卧铺，夜幕渐浓，列车载着我们的期待一路向北。车轮与铁轨有节奏地撞击着，像一首催眠曲。七人各自躺下，有人很快入睡，有人望着窗外飞掠的灯火发呆。我在下铺，听着周围同伴轻微的鼾声，想着明早一睁眼便是泰山脚下，竟有些兴奋得睡不着。

第一天（5月22日）：清晨6点14分，列车准时抵达泰安站。 天刚蒙蒙亮，空气清冽。我们在车站附近的小店匆匆吃了早饭——热乎乎的豆浆配油条，暖暖身子，然后打车直奔红门。

8点整，我们从红门出发，正式开始登山。

一路经孔子登临处，石坊上镌刻着“天下第一山”，相传孔子曾在此驻足。过天阶、红门宫，不久便见“登高必自”碑——语出《中庸》“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谦逊中透着向上的力量，大家纷纷在此留影。

“虫二”石刻：刘廷桂与杭州友人登泰山时，对方盛赞西湖“风月无边亭”美景。刘廷桂认为泰山风光同样壮丽，于是写下“虫二”二字，表示此处“虽无‘风月无边’之亭，却有‘风月无边’之意”。郭沫若的著名解读：”風”和“月”的繁体字，去掉外框（“无边”）后，剩下的内部结构就巧妙地变成了“虫二”，因此意指“风月无边”，形容风景绝佳。

过了斗母宫、经石峪，沿途仍全是刻石。有些字径半米，古朴浑厚，可惜雾已渐起，远处的字迹在氤氲中若隐若现，更添几分苍茫。

继续向上，中天门过后，石阶渐陡，呼吸渐重。半山之后，起了浓雾。 起初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缠绕山腰。越往上走，雾气越浓，十步之外人影模糊。本应远眺的“泰山日出”、“黄河金带”等奇景，全被乳白色的雾墙遮蔽。两边悬崖隐在雾中，只闻人声，不见其形。南天门在雾中时隐时现，像挂在天边的蜃楼。有人说像走在仙境里，有人说像在梦里爬山。腿如灌铅，汗水混着雾气沾湿了衣衫，但谁也不肯掉队。

五松亭名字的由来，源于一个“护驾有功”的典故。据《史记》记载，公元前219年秦始皇东巡泰山，行至此地突遇暴雨，曾在一棵松树下避雨，因感念松树护驾有功，便封它为“五大夫”。

泰山厚重的文化积淀就藏在这些一亭一石之间。在登山的路上，不妨在这里慢下脚步，听听松涛，感受一下这段跨越两千年的传奇故事。

经过4小时，终于跨过南天门，安全登上玉皇顶。 山巅风大，云雾翻涌如海。玉皇庙前有“五岳独尊”石刻，这是泰山最具标志性的题刻，正楷苍劲，俯视群峰——可惜今日群峰皆隐于雾，只能抚摸石字感受那份傲然。旁边还有“昂头天外”，笔力雄健，让人抬头望向茫茫白雾，生出几分“不知天外还有天”的玄想。

我们在“五岳独尊”前合影，每个人都笑得疲惫而满足。然而山顶待了没多久，天色骤变——玉皇顶下来时，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密，山风一吹，冷得人直打哆嗦。本想远眺的十八盘全景、山下的泰安城，统统化作一片模糊的灰白。好在大家早有准备，撑起伞、穿上雨衣，决定坐索道下山。缆车穿过雨雾，泰山在脚下逐渐模糊，十几分钟便回到了山脚。

这一趟泰山，因雾与雨，几乎没能看清任何远景。 只有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孔子的、帝王的、名士的——穿透了云雾，清晰地印在眼里和心里。下山时有人感叹：“泰山留个念想，下次再来吧。”

下山后，饥肠辘辘的我们在泰山脚下寻了家小馆，点上地道的当地特色餐。煎饼卷大葱的酥脆、泰山三美的鲜美、豆腐宴的醇厚……每一道菜都带着山的味道，暖了胃也暖了身。

雨渐止。我们前往此行第一个文化重地——岱庙。

岱庙俗称“东岳庙”，始建于汉代，是历代帝王封禅泰山前祭拜泰山神的地方，与北京故宫、曲阜三孔、承德避暑山庄并称“中国四大古建筑群”。走进正阳门，中轴线直通天贶殿。大殿始建于北宋，重檐黄琉璃瓦，在雨后阳光下熠熠生辉。殿内巨幅壁画《启跸回銮图》气势恢宏，东岳大帝出巡与回銮的场面铺陈于墙壁之上，人物众多，仪仗威严，历经数百年依然震撼人心。

中轴线两侧，汉柏院的古柏传为汉武帝亲手所植，两千余年苍劲如虬龙；唐槐院的“唐槐抱子”——枯干之中新槐重生，令人感慨生命之坚韧。岱庙碑林珍藏历代碑碣三百余通，最珍贵的当数秦泰山刻石，李斯小篆仅存十字，是中华文字与大一统王朝的不朽坐标。北端铜亭、铁塔静立，铜亭为明代铸造，重二十余吨，曾置于泰山极顶碧霞祠，辗转流离四百余年，沧桑满身。

走出岱庙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院中的几株古银杏。 此时才五月，叶片青翠欲滴，尚未到金黄时节。但可以想象，深秋时节，金叶铺地，映着朱墙碧瓦，该是何等绚烂。我心里暗暗想：“岱庙的银杏，等黄了再来。” 同伴们也有同感，相约秋天再访齐鲁，专为那一树金黄。

傍晚时分，我们离开岱庙，赶往泰安高铁站。 在站前匆匆吃了碗面，便登上19点55分的高铁。车程只有十几分钟，20点12分抵达济南。

出站、打车、办理入住——和颐至尚酒店（济南大明湖趵突泉店） 位置极佳，窗外的老城已亮起万家灯火。放下行李，顾不上休息，我们便兴冲冲地出门，直奔芙蓉街。

这是济南最有名的小吃街。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店铺灯火通明，油旋、把子肉、烤串、酸奶、臭豆腐……香气混在一起，勾得人走不动路。我们一路逛一路吃，在人群中穿行，像个孩子

逛到将近23点，大家才意犹未尽地回到酒店。 洗漱完毕，躺下时已是深夜。腿脚酸痛，胃里却暖洋洋的。这一日：夜车卧铺、凌晨抵泰、雨中登顶、缆车下山、岱庙怀古、高铁转场、夜市寻味——内容丰富得像过了两天。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芙蓉街的灯火和喧嚣。

晚上11点多，沉沉睡去。

第二天（5月23日）：这是旅程的最后一日。我习惯早起，天刚蒙蒙亮便轻手轻脚出了门。沿着酒店附近的小路慢跑，活动筋骨，昨日的疲惫竟消了大半。

算准时间，正好赶上五龙潭七点开门——清晨的景区空无一人，我成了当天的第一位游客。薄雾轻笼水面，潭水清澈碧绿，五条石雕龙首在晨光中静静吐水，水声潺潺。我一个人沿着潭边慢慢走，看锦鲤悠然游弋，看垂柳拂过水面，整座园子仿佛只属于我一人。那种独享一方宁静的感觉，实在奢侈。

八点半，大家聚齐吃早饭。 热乎乎的小米粥配油条、甜沫，让北方的清晨格外熨帖。饭后，我们一行人先坐网约车逛了附近的菜场，然后又打的来到了关公庙。庙不大，香火却旺。殿内关公塑像丹凤眼、卧蚕眉，手捋长髯，不怒自威；左右关平捧印、周仓提刀，凛凛如生。壁画上的桃园结义、千里走单骑，唤醒了儿时听评书的记忆。

从关公庙出来，我们又去了五龙潭。此时阳光明媚，同伴们笑语盈盈，潭水也格外透亮。我们在潭边拍照，看孩子们喂鱼，也学着当地人用泉水洗手——“一洗手，好运走”。园中还有秦琼祠，唐初名将相传故居在此，庭院深深，让人遥想当年英雄气概。

离开五龙潭，步行不远便是趵突泉——“天下第一泉”。一进公园，垂柳依依，溪流潺潺，到处都是泉眼。漱玉泉、金线泉、皇华泉……名字雅致得像宋词。挤过人群，终于在主泉池前站定：三股泉水从池底喷涌而出，状如车轮，声若隐雷，昼夜不息，古人谓之“趵突腾空”。地下水有如此大的力量，千万年来一直这样喷涌，仿佛大地的脉搏从未停歇。泉水清澈得泛出幽幽的蓝绿色，水中锦鲤历历可数。池畔观澜亭旁立着“趵突泉”石碑和“第一泉”碑，我们在碑前留影，也算打卡了济南最经典的地标。

从趵突泉出来，已近中午。我们走一段路，来到大明湖。“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此时虽未到荷花盛放的时节，但柳色正浓。一艘艘画舫，在湖上缓缓而行。 湖面开阔，波光粼粼。历下亭、北极阁、铁公祠掠过。微风拂面，碧水漾漾。沿着岸堤漫步，垂柳轻摇，水鸟低飞。同伴中有人说起琼瑶剧“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大家笑作一团——虽是戏言，倒也给这湖增添了几分浪漫的想象。

约莫下午两点，大家都饿了。 我们又徒步到一家百年鲁菜馆。点了九转大肠、爆炒腰花、糖醋鲤鱼、奶汤蒲菜……一道道经典的鲁菜上桌，色香味俱佳。九转大肠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软糯肥美；糖醋鲤鱼做成“鲤鱼跳龙门”的造型，浇汁后吱吱作响，外酥里嫩；奶汤蒲菜汤白如奶，蒲菜脆嫩，清香满口。大家边吃边赞，直呼“这顿是此行最完美的一餐”。

吃完午饭，已近三点多。 我们闲逛了附近的万达广场后打了两辆网约车，直奔济南站。取票、安检、候车，一切从容。

下午5点45分，D61次动车准时从济南站发出。 我们七人分别在二节车厢，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平原、山丘、城市、灯火一一掠过。大家聊着这两日的趣事：谁在泰山十八盘差点放弃，谁在岱庙的汉柏前许了愿，谁在芙蓉街吃到了最香的油旋，谁在趵突泉拍到了最满意的照片……说着说着，声音渐低，有人已沉沉睡去。

我也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浮动着：泰山之巅翻涌的云雾、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天下第一山”“登高必自”“五岳独尊”“昂头天外”……虽然远景皆被雨雾遮挡，但石刻的温度与力量反而更加清晰。还有岱庙那几株青翠的银杏——我在心里默念：待到秋风起、银杏黄，定要再来，补上这次雾中未见的风景，也看看岱庙金叶铺地的模样。

山登绝顶未能远眺，庙归岱下却留期盼。一登一拜一食一夜，虽有遗憾，亦是圆满。

动车在夜色中飞驰。前方等待我们的，是宁波的灯火，是家的温暖。而这一路的风景、欢笑与感动，已妥帖地收进了记忆的行囊。

再见，山东。待到银杏黄时，我们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