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967:嵊县夏夜的惊魂奔逃</p><p class="ql-block">1967年的暑假,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躁动与不安。我与一位嵊县籍的同学回到了他的家乡,投身于当地“联总”造反派的洪流中,被分派至贫下中农总部协助工作。</p><p class="ql-block">那是一个闷热的上午,越爱公社屠家埠大队“联总”打来电话,急召我们前去协助召开一场批判大会。匆匆扒过午饭,我便与嵊县中学高二的一名女红卫兵结伴出发。烈日当空,我们徒步跋涉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那个偏远的村落。</p><p class="ql-block">当地造反派的领头人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头上布满了连片的癞疮,那副尊容在晃眼的日头下显得格外刺目,让人生理上本能地感到不适。好在一路顶着酷暑赶了近二十里路,早已疲惫不堪,胃里翻江倒海,那份恶心感反倒被奔波的劳顿勉强压了下去,否则怕是连午饭都要当场吐出来。</p><p class="ql-block">下午的时光在忙碌中流逝,我们埋头修改发言稿,一笔一划地书写着横幅与标语。晚饭后,批判大会在一片喧嚣中拉开帷幕。会场内座无虚席,此起彼伏的口号声浪如潮水般涌动,声势浩大得仿佛要掀翻屋顶。我们两人坐在会场阴暗的角落里冷眼旁观,然而,大会开场还不到半小时,一名戴着红袖章的造反派神色慌张地匆匆跑来,压低声音急促地告知:“对立的‘联委’派系已经得知有杭州‘三司’的红卫兵在此,正纠集人手赶来抓人,你们必须立刻撤离!”</p><p class="ql-block">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让我心里顿时紧绷起来。脑中立刻浮现出许多武斗时血淋淋的场面。局势瞬息万变,我不敢有丝毫迟疑,当即与那位女学生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悄从会场后门溜出,遁入夜色。</p><p class="ql-block">对方在前引路,我们在漆黑的乡野间一路快步奔走。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头,我们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黑暗中突然冲出追兵,全程大气都不敢出,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在耳畔回响。一路疾走近半小时,直到彻底走出公社范围,确认身后没有动静,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地。</p><p class="ql-block">饥肠辘辘的我们在一处粮站食堂停下,简单买了些吃的。那晚的下饭菜是猪头肉,在惊魂未定之后,这油腻的荤腥竟成了一种难得的慰藉。</p><p class="ql-block">饭后,引路的当地人因不便远行折返回去。夜色如墨,乡间小道上只剩下我们一男一女两人赶路。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回荡。深夜结伴独行于荒野,我们心里格外不安,既怕遭遇不测,又怕被路人误认成不法之徒而招惹是非。</p><p class="ql-block">我们就这样在忐忑与警惕中,小心翼翼地前行,直到远处县城的轮廓和零星灯火映入眼帘,才算是彻底安下心来,长舒了一口气。回到县城招待所时,东方已现鱼肚白。一夜的奔波让我们精疲力竭,但劫后余生的庆幸让谁也不敢深睡。</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几天,县城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很快,形势突变,“联总”开始向底层派发枪支弹药。看着那些熟悉的同学和工友端起黑洞洞的枪口,眼里闪烁着狂热而陌生的光,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这已不再是争执,而是即将到来的生死搏杀。</p><p class="ql-block">这里已成火药桶,我必须离开。</p><p class="ql-block">我没有惊动任何人,趁着夜色匆匆踏上了归途。车厢里拥挤不堪,汗臭味和嘈杂的广播声充斥耳膜,我却感到一种抽离。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p><p class="ql-block">那个满头癞疮的领头人、震耳欲聋的口号、漆黑乡道上如影随形的恐惧,还有那一支支冰冷的枪支……这些画面在脑海中走马灯般盘旋。这次嵊县之行,成了我青春里一道无法抹去的疤痕。它没有让我变得更“革命”,反而让我在那个狂热的年代里,过早地尝到了一丝清醒的苦涩。</p><p class="ql-block">那晚夏夜的风,不仅吹散了我的汗水,似乎也吹醒了我的一部分灵魂。直到今天,每当我面对群体的喧嚣时,仍能感到那股刺骨的寒意。那个特殊年代的荒凉与悸动,至今仍吹在我的记忆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