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有六 ‍一缕清风送慈颜

我依然

初夏的风，轻轻掠过窗棂，本是温柔静好的时节，一通千里之外的电话，却揉碎了满室安宁，也揉红了我的眼睛。

电话那头，是相识多年的老友海子。他已过花甲、年逾古稀，历经岁月风雨、军旅生涯、半生起落、人间沧桑，都被他从容纳于心底。平日里的他，温和豁达、沉稳淡然，眉眼间尽是历经流年的从容与平和。

可这一日，当熟悉的声音穿过漫漫尘途，裹挟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声声厚重的男人呜咽，猝不及防地撞进我的耳畔，也撞疼了我的心。

我静静接听着电话，不言不语，沉默着。任由老友海子积攒半生的悲恸，在电话线那头缓缓流淌。

他告诉我，九十六岁的母亲，安然辞世了。

九十六载春秋，是何其漫长的一生。跨越近一个世纪的光阴，看过山河更迭，历经烟火浮沉，一生勤勉善良，温厚待人，用最朴素的爱意，滋养了一代人的成长。世人常说，寿高福厚，九十六岁离世，是喜丧，是圆满的归途，是福寿绵长的善终。道理人人都懂，可在骨肉至亲面前，所有的释然道理，都抵不过一句再也不见。

我搜尽一切词语劝慰着，而一句压抑到窒息的话从电话那端传过来：“以后，我再也没有妈妈了！”我无语词穷，一下子破防了！不知道再说什么，任由远方一阵阵努力压抑的哭泣声涌向耳边……

世人皆道，人过九十，喜丧无悲。可在子女心中，从来没有真正的圆满离别。

老友海子，已近年逾古稀的年纪。半生匆匆，他早已为人父、为人祖，当过兵，扛过枪，经过生活的风雨，担过家庭的责任，褪去了年少青涩，练就了一身坚韧刚强。在旁人眼中，他是事业有成的强者，是处事稳妥的长辈，可在母亲面前，无论年岁几何，永远是那个可以撒娇、可以依靠、永远被疼惜的儿郎。

古稀之年的儿子，送别九十六岁的母亲，这世间最安稳、最温暖、最扎根心底的牵挂，从此彻底落空了。

人这一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年岁再长，归来仍有娘亲可唤。头发白了，脊背弯了，只要母亲尚在，就有人记得自己的年少模样，就有人包容自己的所有疲惫，世间风雨再大，身后永远有一方温柔的港湾。母亲，是一个人最后的底气，是岁月留给我们最温柔的念想。

从今往后，我古稀之年的老友，便成了再也没有妈妈的孩子。

我听着电话里断断续续的哭声，那哭声不算撕心裂肺，却满是绵长深沉的怅然与不舍。这不是骤然失去的崩溃，而是绵长岁月沉淀的深情，是数十年朝夕相伴、血脉相连，一朝别离的空落。九十六载慈恩，六十余载庇护，那些岁岁年年的叮咛，那些寒来暑往的牵挂，那些烟火日常的陪伴，从此尽数成了回忆，成了再也触碰不到的过往。

往后岁岁春秋，寒来暑往，再无人问他冷暖，再无人念他三餐，再无人盼他归期。世间万千风景，从此少了一个最疼他的人；人间烟火寻常，再也没有专属他的温柔港湾。

愿老人家九十六载善行，化作清风明月，岁岁安然，长眠无忧。也愿我的老友，褪去悲恸，放宽心怀。此生母子缘分圆满，养育之恩毕生难忘，世间最好的陪伴，已然相守近百年，这岂不是，人间最难得的一份圆满。

风拂过窗隅，草木含情。世间所有离别，皆是轮回，唯爱与思念，绵绵长长。愿天上无病痛，人间皆安暖，余生漫漫，思念永存。愿这一份天上人间的母子情缘，常驻心间，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