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识花 万亚平

平平安安

小满识花

万亚平

时序小满，暖风入庭，春日繁花已然次第谢幕。

院中月季少了鲜艳，海棠落尽繁英，牡丹卸去盛妆，茶花化作春泥，只剩满庭青绿，徒生“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的空寂。

正当春尽花空、略生寂寥之时，几株悄然生长的蜀葵，却缀满枝头苞蕾，在这浅夏光阴里悄然绽放，为小院增添了满目鲜活生机。

数日之前，这些挺拔枝干上的花苞才刚刚鼓起，如今已然竞相舒展、次第盛开。深红炽烈、浅红温婉、淡紫清雅、粉白纯净、嫩黄温润，五种花色深浅交错、浓淡相宜，铺就一院缤纷景致。群芳消歇的小满时节，蜀葵亭亭绽放，独占庭前风物，俨然是这初夏里最名副其实的花魁。凝望这一院繁花，春日花落的空寂尽数消散，心中陡然生出古诗所云“能共牡丹争几许，得人嫌处只缘多”的真切感触。

　　在此之前，我竟全然不识在这庭院里自由生长的蜀葵。

去年初夏，我悉心打理小院，特意栽种了十余株蔷薇。或许是时节稍晚，蔷薇虽顺利成活，却只抽藤长叶，终岁无花。眼见夏秋无繁花可赏，唯恐秋冬庭院萧瑟寂寞，便网购了数袋波斯菊种子，撒在蔷薇藤蔓的空隙间。

波斯菊生性蓬勃，生命力极强。播种一月便破土抽芽、舒展新枝，两月便繁花点点、缀满庭前。花期从盛夏绵延至深冬，历经风雨寒霜，直至隆冬严寒降临，才渐渐枯萎凋零。那一季，繁花伴庭院，整个冬日，我与小院相看两不厌，安然惬意。

　　今春以来，我日日驻足庭前，盼着波斯菊的老根萌发新芽，静待旧花重挂满枝。可整整一春，枯根沉寂，毫无生机，终究没等来盼望的。后来知道，波斯菊是一年生草本植物，花枯根萎，便不会再度萌发，春来仍是枯寂。

失望之时，意料之外的惊喜悄然降临：在波斯菊枯萎的老根之侧，悄然冒出了几株陌生新苗。它们长势迅猛，日日拔高，枝干笔直挺拔，叶片轮廓规整，对称线条明晰，叶片弧曲圆润，宛如巧手剪纸作品，雅致可观。初见时，我只当是随风飘落的野草，平常而疏鄙，不值珍视，数次动过铲除清理的念头。

任由它们自在生长两月有余，新苗已然亭亭玉立，如今长至两米多高，枝干修长劲挺，姿态清雅端立。不多时，枝桠间便缀满细密花苞，团团簇簇，蓄势待发。时至小满，花苞由下而上，递次绽放，紫、红、黄、白各色花朵错落枝头，灼灼芳华、清丽动人，满目景致分外养眼。

　　看着这满枝盛放的繁花，我心中满是好奇，迫切想要弄清这无名花木的真实名目。

妻子见状，笑着告知，这是乡间田埂随处可见的野花，乡人唤作“豆腐剪”，还笃定补充一句：“田间地头遍地都是，多得很。”妻子曾上山下乡，耕耘乡里，走遍田头，对乡间草木最为熟悉，我便全然信了这番说辞。虽说我平日偏爱花草，因常困于花草名目，也曾买来不少草木典籍恶补过，却从未听过“豆腐剪”这个名字。

为探究竟，便上网检索“豆腐剪”的样貌与习性。真相来了。原来乡间俗称的“豆腐剪”，学名是蝴蝶花，属鸢尾科鸢尾属多年生草木。植株低矮，不过数十公分，常开淡紫小花，花形如蝶，灵动雅致，乡间常取其叶片铺垫豆腐，故而得此“豆腐剪”俗名。

为辨明真相，继续寻识追绎。拍下院中的花木实景，上网比对求证，终得此花正名——蜀葵。蜀葵，隶属锦葵科蜀葵属，因原产于古蜀之地，故而得名蜀葵。民间亦叫它一丈红、大熟季花、戎葵、棋盘花，皆是雅致又贴切的花名，也可见其深受百姓的喜爱。

“豆腐剪”与蜀葵，是不同的两种草木。二者虽习性相近，皆喜光耐旱、耐瘠耐盐碱，叶片样貌略有相似，却种属有别、形态迥异。知晓真名后，我们夫妻二人也暗自留存了一份善意默契：妻子依旧叫它“豆腐剪”，以这乡间俗名，珍藏曾经的乡村岁月、留存心底浓浓乡愁；我则称其雅名蜀葵，感念这场不期而遇的花开，珍藏这份意外邂逅的自然惊喜。

　　蜀葵，是根植于华夏文脉的古老花卉，承载着千年物候底蕴。早在先秦两汉的农事典籍中，便有它的身影。蜀葵古名戎葵、吴葵，《尔雅》中明确记载：“菺，戎葵。”上古农事典籍《夏小正》亦载：“四月小满后五日，吴葵华。”寥寥数语，精准定格了蜀葵小满盛放的物候规律，千年光阴流转，物候依旧，未曾更改。

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更是详尽记述了蜀葵的样貌与习性：“蜀葵，处处人家栽之。春初下种，冬月宿根亦自生苗。嫩时亦可茹食。叶似葵菜而大，亦似丝瓜叶，有岐叉。茎高五六尺，花似木槿而大，有深红、浅红、紫、白、黄等色。”同时考订：吴葵即为蜀葵，唐代典籍辨识不清，将其归为无名未用之草，宋代本草典籍又单独分出蜀葵之名，至李时珍方才合二为一，定名蜀葵，载入典籍，流传至今。

　　历经这场小满识花的奇遇，细细品读蜀葵的品性风骨，我已然深深偏爱上这株初夏繁花。

最动人的，是蜀葵扎根大地的“草根”秉性。它不骄贵、不挑剔，耐寒耐贫瘠，耐旱耐盐碱，生命力坚韧蓬勃，南北大地皆可生长，北方旷野亦可露地越冬。即便地上枝干秋冬枯萎，地下宿根依旧蓄力蛰伏，来年春风一吹，便再度抽芽生长开花、生生不息。

院中的几株蜀葵，本是无心而生、自在生长，与波斯菊种子同期落地，春日自行破土，无人浇灌照料，无人刻意培育，却日日拔高、亭亭玉立，终得满树繁花。回想当初，我数次险些将其当作野草铲除，如今想来，既为自己的无知暗自失笑，也为当初的手下留情满心庆幸。人生世事亦是如此，无知有多可怕，知止有多重要。是的，我与蜀葵，心存善意、留有余地，方能邂逅不期而遇的美好。

　　蜀葵从不争抢、不浮躁，一缕阳光便肆意生长，一方水土便倾情绽放，质朴坚韧、自在从容，这般纯粹通透的草木凡心，最动凡人心。

蜀葵避春而开、小满盛放的低调姿态，更是合了我的脾性。

古书记载蜀葵小满始华，院中蜀葵亦是小满前夕初绽芳华，满枝花苞次第舒展，完美契合千年物候记载。

小满，是二十四节气中最具智慧的时节。此时春风落幕、暑气初生，万物丰盈未满、圆满将成，不盈不溢、不急不躁，正是人间最清和相宜的光景。春日百花，皆争春光、逐春风，在阳春三月竞相绽放、争奇斗艳，待春尽便匆匆凋零。唯独蜀葵敛尽锋芒、褪去浮华，避开春日喧嚣，独度浅夏清宁，于小满时节亭亭立篱落、灼灼绽庭前。

它不与群芳争艳，不慕春日繁华，淡然自守、从容吐芳。这份不争不抢、丰盈不溢的姿态，恰好契合小满“未满即盈、知足常乐”的深刻意蕴。小满之道，忌满戒盈，万事留余、分寸恰好；蜀葵之性，避喧守静、自在盛放，不求极致绚烂，但求本心安然。花意映节气，风物藏哲思，草木的恬淡风骨，节气的处世智慧，于此浑然相融、妙趣天成。

　　春深花事尽，小满蜀葵开。一方小院，一株蜀葵，一场不期而遇的相识，一次静心体悟的沉淀。此番识花、品花、悟花，所见是庭前灼灼芳华，所感是自然悠悠意趣，所悟是人间切切初心。

正所谓：小满识花，别有意趣；随笔记之，花趣天成。蜀葵可观可赏、可静可悟，养眼亦养心。初夏识此花，邂逅小满最美风物，实属人间快事。（2026.5.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