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 书 赋

普贤行

读 书 赋

天地之中，大河之南。嵩岳巍巍，商都泱泱。郑州居天下之中，自古人文渊薮。周公测景，定中原之晷；黄帝筑城，开华夏之先。列子御风，宅于圃田，著书八篇，郑州人也。子产不毁乡校，郑国闻巷之议，皆可采焉。郑州人爱书，非附风雅，乃血脉中事也。

然读书有道。道在何处？曰：书、香、禅、茶、琴，五项合一。书为骨，香为魂，禅为心，茶为韵，琴为声。五者具，则读书入化境。

昔人读书，必净手、爇香、坐定、瀹茶、抚琴，而后展卷。琴为引，一声散音，万念俱收；香为信，烟直心正；禅为基，气沉神凝；茶为伴，苦后回甘；书为归，字字入心。郑州西郊有一老教师，蜗居两室，藏书万册。每晨必先爇檀香，抚《良宵引》一曲，坐禅一刻，瀹老白茶，方展卷而读。他说：“琴是开门人，弦一动，心就回来了。”炉烟、茶烟、琴韵、书声四者交融，人如在一幅古画中。书房虽小，五事同堂，一身安居。

由独坐书房，推及众人相聚，则读书会是也。书房独修，读书会同修。松社书店，主色调如春草，周末读书会常邀琴师抚《平沙落雁》。琴声起，众静默；坐禅十分钟；爇沉香；手边清茶；共读一书。读至会心处，琴声轻起如风过竹林。书友言：“以前读书读字，现在读书读气。琴定音位，香定神位，茶润口，禅稳心，字才进得来。”金水区“你选书·我买单”，二七区八大展区，虽不人人抚琴，然静室有琴师轮值。五事虽分，其神则一。读书会是共鸣，也是共修。

若说读书会是众人之乐，茶室则更近一人之趣。茶与书不分，更与琴不分。白居易《琴茶》诗曰：“琴里知闻唯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碧沙岗公园海棠书屋、欢禧茶馆，将五事嵌入绿荫。茶台上爇崖柏，瀹单丛，展书卷，身后琴师抚《高山流水》。先闭目听琴，杂念如落叶飘散；再爇香、瀹茶、读几页书。呷一口茶，读一行诗，耳畔弦音如泉水漱石。阜民里“松弛山庭”，十二间茶室每间挂一张琴，主人说：“琴是茶室的魂，没有琴声，茶和书就少了那层流动的气。”有客一下午读完半本《庄子》，喝了三壶茶，抚琴三曲，走时留一句：“我不是在读庄周，是在做庄周。琴声替我飞了一程。”茶室即道场，琴为道场之翼。

茶室尚是人间烟火，禅堂则更近清净本源。书禅同源。少林寺都市禅堂，先以古琴引磬，一声清音大众收心；坐禅；爇香；展读《金刚经》；品禅茶。琴声如梵唱，诵经声如幽泉，两音交融。有禅修者说：“以前读经求智慧，现在读经求放下。琴声一起，什么都不想了，如水入水。”郑州佛学社藏在市井，读经堂百余信众围坐，墙角琴师抚《普庵咒》。那不只是读，那是修。一位深陷焦虑的朋友，在佛光寺听琴师弹三遍《鸥鹭忘机》，抄《心经》，读《庄子·逍遥游》，说：“琴声一起，我的焦虑就被接住了。琴音像一只手，轻轻拍我的背。”读经即修行，琴为修行之伴。

禅堂之内，五事俱足；然天地之间，亦可为读书之所。读书不必在室内。朱熹“半亩方塘一鉴开”，便是庭前所得。人民公园有声书屋可听书，碧沙岗海棠书屋办“海棠琴会”，树下置琴，游人听《梅花三弄》，取书静读。那树下静坐是禅，草叶香是香，杯中茶是茶，手中书是书，远处琴声是琴。五事不在形，而在意。紫荆山公园文化园游会，广场一隅设琴台，琴师轮奏古曲。你看见一个人坐在长椅上，闭目听一会儿琴，再睁眼读下去——那就是琴、禅、读书的合一。五事化入天地，无处不是道场。琴声即是天籁。

不仅于静处，即便在行路途中，五事亦可浓缩于心。欧阳修“三上”——马上、枕上、厕上。今人在车上、地铁上。郑州地铁书香日浓。一位司机车里总放《诗经》，手机存古琴曲，等红灯时听一段《酒狂》，保温杯里有茶。他说：“五事归一，归在心上。”一位保洁大姐，地铁上读《菜根谭》，先戴耳机听《良宵引》，闭目养神——听琴与坐禅合一；再喝茶；读书；心香一缕。她说：“琴声像地铁的风，推着我往前走，又不急。”五事在心，行住皆修。琴声为心音。

行路读书，已是日常修行；若遇心绪不宁，则五事合而为药。古人读书已有疗愈之用。阜民里“松弛山庭”常设五事：琴师抚《平沙落雁》，众人静听；爇崖柏；泡普洱；坐禅；共读。有人失恋、失业、失眠，来了，听琴，读几页，走时脸上有了光。曾有一位失恋姑娘，躲在书房不肯出门。家人请琴师在窗外抚《忆故人》，她听着泪流满面，推门出来，自己点香、倒茶、翻开《苏东坡传》，读到“一蓑烟雨任平生”，忽然笑了。她说：“琴声先替我把哭说了出来，书替我把路指了出来。香静，禅定，茶暖，琴哭，书醒。五件事把我从深渊拉了上来。”五事为药，琴为药引，书为归处。

至此，五事之功已明。而其中最摄人心魄者，莫过于琴。五事之中，香无声，禅无言，茶无歌，书无语——唯琴有声，却是有声的沉默。琴音一起，其余四事都有了呼吸。古语云：“琴者，禁也。禁邪归正，以和人心。”郑州读书人多有习琴者。我曾参加“深夜书房”，子时熄灯，只留一烛。琴师抚《普庵咒》，众人闭目听琴，待琴音渐弱，爇香、瀹茶，摸黑翻开各自的书无声地读。没有灯光，只有琴韵、香烟、茶香、书页沙沙声。那半小时，是我经历过的最深的阅读。琴与读书的关系，不是伴奏，而是并行修行。琴训练耳朵的敏感，耳朵的敏感带来心的敏感，心的敏感让读书时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琴为五事之脉，一音通三千世界。

综而言之，书、香、禅、茶、琴，五项合一，合在一心。香为心之信，禅为心之定，茶为心之润，琴为心之声，书为心之镜。郑州人读书，读的不是字，是命里的定盘星。这颗星，靠香定其向，禅正其位，茶润其色，琴引其声，书明其光。

二七塔的灯光每夜转动，像在读一本巨大的书。塔下，有人爇香，有人坐禅，有人品茶，有人抚琴，有人读书。更有一些人，五事同修，一念不生。

夜深了。炉香将尽，余烟袅袅；茶汤已淡，余温尚存；琴弦余音犹在。你手边那本书，等了你一天了。

翻开。端坐。敛心。听心里那一声弦。然后，读下去。

若有余闲，爇一炉香，坐一刻禅，呷一口茶，抚一曲琴。五事一体，读书即道。

是为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