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杨度不遇

老丹尼尔_Daniel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我去湖南湘潭参观毛泽东故居。出了故居向左走没几步,便撞见一湾水塘。这水塘面积不大,却将那凉丝丝的荷香水汽,径直渗透进我几十年的记忆,至今挥之不去。</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沿着水塘边悠然前行,看见脚下有块青石板,便停了下来。望着水面上绽放的几朵睡莲,水下游动的鱼儿,我蓦然想起了毛泽东提及的儿时的那些生活趣事——摸鱼,游泳,还有被父亲追打时一头扎进塘里、半天不肯露头的情景。</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参观结束,我询问去姜畲镇清泉村的路有多远,想去杨度的故乡看看。得到的答复却是:故居早就没有了,几十年前拆的拆、改的改,地面上什么都不剩了。我不死心,又问:“连一点儿痕迹都没剩下?”对方想了想,说:“好像门前那口水塘还在。”我笑道:“水塘算什么遗迹。”他说:“也就剩这一样没变的东西了。”我捉摸着专程跑去看一个水塘不值得,便打消了念头。</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为什么会想起杨度?这还得说回九十年代那部风靡全国的长篇小说《曾国藩》。作者唐浩明写这部书前后耗了十五年,光是伏案创作就用了整整七年:第一部《血祭》1990年付梓,《野焚》《黑雨》也分别在1993年、1994年相继出版。小说翻到最后,作者轻轻带过一个名字,这个人,就是杨度。后来,我又找来唐浩明的另一部长篇《旷代逸才》,也就是后来改名的《杨度》,合上书页那一刻,心里就像长了草,挠得人发痒,总想着什么时候一定要去他的家乡看看,可这念头搁了许多年,终究还是没能成行。</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一</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湖南人的骨头里,天生带着一股“霸蛮”劲。这话是湖南人自己说的,而且从曾国藩操练湘军的时候就扎下了根——太平军打穿了清朝的半壁江山,一群湖南农民放下锄头拿上刀,愣是从湘南水乡一路打到金陵城头,靠的就是这股不认命、不回头的拗劲。认准了的事儿,九头牛也拽不回,刀架脖子上也不低头。曾国藩打了无数败仗,几次投水自杀都没死成,还是接着打,这是一种霸蛮;左宗棠抬着棺材进新疆,拼了老命也要把疆土收回来,这也是一种霸蛮;谭嗣同变法失败,本来能跑,却偏偏等着被抓,说变法要流血才有用,这更是一种霸蛮。</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谭嗣同在菜市口就义那年,杨度正好二十三岁,在北京的京师大学堂读书。六君子的人头挂在城门上那天,他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整整一下午。他后来写文章说,谭嗣同“可以不死,而竟死之,以为四万万人倡”,他是要给四万万中国人立一个榜样。从那天起,一团救国的热火,便在这个年轻人的心里狠狠烧了起来。</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往后再数,黄兴是湖南的,蔡锷是湖南的,宋教仁也是湖南的;再往后,毛泽东、刘少奇、彭德怀,全是湖南人。这地方偏居内陆,素来不沾中央的风气,可偏偏就是这群霸蛮的湖南人,把近代中国的天给翻了个个。杨度就是在这股风气里长成的湖南人,骨子里全是霸蛮。</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早年认定君主立宪能救中国,便一条道走到黑,哪怕全天下骂他是“帝制祸首”,也绝不改口,不逃离,不赖账;等到君主立宪的梦碎了,他又认准了只有共产主义能够救中国,就在白色恐怖最猖獗的时候,悄悄入了党,跟着周恩来在上海做地下工作。这是掉脑袋的事,他却做得安安稳稳。你说他一辈子选的路全对吗?不见得。袁世凯称帝那一步,就错得离谱。可错了他也认,不认怂,不狡辩。这种义无反顾,不是偏执,是湖南人刻进骨子里的魂。</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十四岁拜在王闿运门下读书,学的是“帝王之学”——王闿运说,一个顶级的谋士,能亲手把一个国家扶起来,改变亿万人的命运。杨度信了这句话,一信,就是一辈子。</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二</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杨度的家世,从祖辈起就和湘军绑在了一起。他的祖父杨礼堂,是湘军名将李续宾麾下的哨长,管着一百多号兄弟,是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拼杀的差事。</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咸丰八年,李续宾带着八千湘军深入安徽,在三河镇撞上了陈玉成的十万太平军。那一仗打得惨啊,八千湘军几乎全数战死,李续宾自刎殉国,杨礼堂也埋在了三河镇的乱葬岗里,连一块墓碑都没留下。那时候曾国藩正在湘乡老家守孝,接到战报,当场哭出了声。后来他多次提及三河镇,说那是湘军建军以来遭受的最大挫折——“三河之败,湘军精锐尽矣。”</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杨礼堂的长子杨瑞生,当时也跟着父亲在军中,硬是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捡了一条命。之后他靠着战功一步步往上熬,最后做到了正二品总兵,守过河南,守过东北,算得上是封疆大吏了。可他一辈子很少提三河镇的事,只是偶尔喝多了酒,才会跟身边人叹一句:“三河一役,湘军元气尽丧。”那场仗给杨家留下的印记,怕是几辈子都磨不掉。</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杨度的父亲杨懿生,是杨礼堂最小的儿子,他没有走上从军的路,就留在老家湘潭种田,农闲时给人家做吹鼓手,绰号“杨吹手”。杨度小时候听过父亲吹唢呐,后来也很少提起。</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杨度十岁那年,父亲染病去世。伯父杨瑞生膝下没有子嗣,就把杨度接到身边,当成亲生儿子抚养。杨瑞生在河南做官时,带着杨度在任上读书,后来调任东北,杨度被送回湘潭老家。为了培养杨度,杨瑞生拿出杨家每年三百石租谷的三分之一,聘请了当地最好的先生来家里开塾馆,杨度和弟弟妹妹都受到了很好的教育。杨度凭着天生的聪颖与勤奋,十七岁考中秀才,十八岁又中了举人,整个湘潭都知道杨家出了个“神童”。</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中举的第二年,甲午战争爆发。转过年来大清就败了,李鸿章东渡日本,签下了割地赔款的《马关条约》,把台湾割让给日本,还要赔偿两万万两银子。消息传到北京,正赶上杨度在京会试,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气得浑身发抖,跟着康有为、梁启超等一千举人,联名上书朝廷,誓要诛杀李鸿章、反对议和。这是杨度第一次在全国政治舞台上崭露头角,那股湖南人特有的火辣劲儿,一下子传遍了京城。</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三</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中举之后,杨度两次赴京参加会试,都未考中。</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到1903年,机会来了。清廷新开了“经济特科”,不再考八股,旨在选拔一批懂新政、通实务的人才。经四川总督锡良保荐,杨度拿到了入场券。考场设在紫禁城保和殿,慈禧太后亲点考官,张之洞等都在阅卷大臣之列。这对杨度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良机。</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发榜那天,杨度拿了初试一等第二名,俗称“榜眼”,复试也顺利通过。可谁也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绊脚石,有人向慈禧告发,说榜首梁士诒是“梁头康尾”——姓梁,又是广东人,跟梁启超同姓,名字最后一个字“诒”,正好和康有为的名字“祖诒”重合,肯定是康梁余党;杨度也被指与革命党人有勾结,策论里藏着不满朝廷的大逆不道之言。慈禧一听就怒了,直接下令将二人除名,还要抓起来治罪。</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眼看到手的功名,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甚至差点连脑袋都保不住了。杨度匆忙换上一身粗布衣裳,混在逃难的流民中逃离京城,后又从上海乘船东渡,去了日本。</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那时去日本留学的中国学生很多,大多攻读法政。杨度在东京先入法政大学,后转入早稻田大学,一门心思扑在各国的宪政制度上。他抱着一堆西方政治学经典,一边读一边琢磨:中国未来的路到底在哪里?他的文章写得好,梁启超在日本办《新民丛报》,常发他的稿子。对杨度的文章,梁启超只说了三个字:“惊其才。”——说他对宪政的理解,比自己还要透彻。</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一次留日学生聚会,杨度多喝了几杯,来了诗兴,当众挥毫写下一首长诗,其中的两句掷地有声:“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那首长诗就是《湖南少年歌》,1903年发表于《新民丛报》,传回国内激励了无数湖湘热血青年。毛泽东在湖南一师读书时,常和同学一起背诵这首诗,还把那两句抄在笔记本的封面上。</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05年7月,孙中山抵达日本,专程到东京找到杨度,二人“聚议三日夜不歇”“畅言无隐”。杨度虽赞叹孙中山的革命主张,但因自己投身宪政多年,难以改弦更张。他对孙中山说:“我有个同乡好友黄兴,文武双全,出类拔萃,他来辅助你,一定能成全你的大业,我愿意把他引见给你。”孙中山听后非常高兴。经杨度安排,孙黄二人在东京一家名叫“凤乐园”的中餐馆见面,畅所欲言,相见恨晚。两人足足谈了将近两个小时,从此并肩战斗,共同领导辛亥革命,后来时人并称“孙黄”。</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孙中山与杨度分手时,杨度与他立下盟约:“吾主张君主立宪,吾事成,愿先生助我;先生号召国民革命,先生成,度当尽弃其主张,以助先生。”</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十七年后,陈炯明炮轰总统府,孙中山危在旦夕。杨度兑现了诺言——他出面游说曹锟,制止吴佩孚南下援陈。事后,他专程到上海见孙中山,孙中山紧握他的手说:“皙子,你能履行政治家的诺言,真是可人!”之后,杨度加入国民党,孙中山特电告全党:“此次来归,志坚金石,幸勿以往见疑。”</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25年,孙中山病逝,杨度送去一副挽联:“英雄做事无他,只坚忍一心,能全世界能全我;自古成功有几,正疮痍满目,半哭苍生半哭公。”</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四</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07年,杨度从日本回国。第二年春天,经张之洞、袁世凯联名保荐,他进京出任宪政编查馆提调,候补四品衔。民国成立后,他入袁世凯幕府,历任参政院参政、宪法起草委员,还给不少地方督抚做过顾问。这些职位说起来不低,但后人好像都不怎么记得。可有一件事,不管是他本人还是后世读史之人,都永远无法绕开——那就是牵头成立筹安会,劝袁世凯称帝。</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15年,袁世凯已是民国大总统,心里却始终惦记着那把龙椅。杨度看在眼里,觉得机会来了。他坚信,君主立宪能救中国,袁世凯就是那个能收拾乱局的“非常之人”。于是拉拢几个人,成立了“筹安会”,公开宣称要研究君主立宪和民主共和,看看到底哪个更适合中国。他还写了篇《君宪救国论》,亲自送到总统府。袁世凯读后拍案叫绝,当场写下“旷世逸才”四个大字,又让人做成烫金牌匾,敲锣打鼓送到杨度府上。</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那是杨度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刻,也是他一辈子背负骂名的起点。</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牌匾刚挂出去没几个月,蔡锷就在云南起兵护国,接着贵州、广西、广东纷纷响应,袁世凯一下子众叛亲离,没半年就一命呜呼了。据说袁世凯临死的时候,睁着眼睛喊:“他误了我!”那个他,有人说是杨度,有人说是想做太子的袁克定,到底是谁,至今也无人能说得清楚。可袁世凯死后,北洋政府下的通缉令里,杨度的名字明明白白排在第一位。</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为什么偏偏是他排名第一?原来当初劝袁世凯称帝的那群人,一看风头不对,早就翻了脸,骂袁世凯骂得最凶的,恰恰就是当初劝进最起劲的。只有杨度没跑、没骂,没说自己是被胁迫的,更没登报跟袁世凯划清界限。他认了。这个认,不是说“我错了”,是说“这件事是我做的,所以后果我担着,我不赖账”。通缉就通缉,全天下骂就骂,我不躲,也不辩解。</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从那以后,旧日的朋友纷纷与他断交,以前的门生弟子也都躲着绕着他走,就连当年一起公车上书的老朋友梁启超,都公开发表文章骂他“下贱无耻”。那四个字像四根钉子,狠狠地钉在杨度身上,一钉就是几十年。梁启超与杨度本是极好的朋友,戊戌变法时二人书信不断,后来因政见不合,才渐行渐远,到筹安会这件事,直接彻底翻了脸。梁启超笔杆子厉害,骂人也力道十足,“下贱无耻”四个字,重得能砸死人。</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 可杨度从头到尾,都没公开回应过一句。他不是不敢,是不想,认为根本不值得。后来他跟身边的人说,任公要骂我,那是他的立场,我做我的事,没必要跟他吵得面红耳赤。倒是陈独秀,在那个时候说了句公道话。1920年,陈独秀在《新青年》上发表《欢迎湖南人底精神》。文章开篇就引用了杨度那句“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接着又写道:“无论杨度为人如何,却不能以人废言。”</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五</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袁世凯死后,杨度送去一副挽联:“共和误民国?民国误共和?百世而后,再平是狱;君宪负明公?明公负君宪?九泉之下,三复斯言。”有人问,这是认错了吗?他摇摇头,说不是。他的确不是认错,只是坦然地承认,这条路走不通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通缉令发布后,杨度先躲进天津租界,后来又搬到上海法租界,住进辣斐德路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每天深居简出。那几年,他要么静坐读书,要么出门散散步就回来。没人知道这个沉默的老人,就是当年被全天下骂作“帝制祸首”的杨度。</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六</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杨度曾自言:“予于君宪三败之后,自谓对国家、对主义忠矣,可以已矣。乃不更言经世,而由庄以入佛。”可见,他确曾一度迷上佛学。起初只是以庄释佛,后来干脆自号“虎禅师”,一心想要开创“无我宗”。</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的师父法号“释敬安”,与他同为湘潭同乡,自幼出家,年轻时曾燃指供佛,烧掉两根手指,故而自号“八指头陀”。这位方外之士,不仅是一位得道高僧,更是晚清民国诗坛中声名远扬的诗僧。王闿运推崇他为近代方外诗人中的巨擘,梁启超则称其为“当世第一流诗僧”。 </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杨度早年中举后,经业师王闿运牵线,与八指头陀相识。一个是少年成名的湘潭才子,一个是诗名远播的方外高僧,又是同乡同好,两人一见面就分外投缘,从此常有诗词唱和,渐成忘年知己。后来八指头陀邀杨度同往沩山密印寺小住,一住便是数月。正是在那空山古寺的幽静里,杨度第一次触摸到佛门境界的空阔与安宁,以致许多年后都无法忘怀。</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八指头陀圆寂后,杨度感念师恩,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四处奔走搜集师父散落在各处的诗稿文稿,一点点勘校整理,最终编成《八指头陀诗文集》,并亲自作序,详细记述了这位奇僧的生平往事,阐明了他的才情风骨与诗学主张,字里行间全是对师父的追念。</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后来杨度自己也写了一本《新佛教论》,朋友读了笑他:你这哪里是佛学?分明是借佛说人话。杨度也不辩解,但翻开书就能看见他写的核心:真正的佛不是躲进深山不问世事,修行的最高境界是“无我”——做事的时候不要总想着“我”的名声、“我”的得失,把“我”放下,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该牺牲就牺牲,这才是真的悟道。</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研究佛学那几年,恰恰是他人生转弯最狠的几年:他放下了对君主立宪这条路的执着,开始想,只要能救中国,哪条路走得通就走哪条路。正是“无我”这两个字,给了他放下一切的勇气——放下过去的地位,放下满身的骂名,放下所有“我”的计较,重新去做他认定该做的事。</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七</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27年春天的那个消息,成了压垮他过去的最后一根稻草。</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那天他在北京出席熊希龄女儿的婚礼,宴席上遇见前外交委员会委员长汪大燮,对方随口漏了一句:张作霖已经布好了网,要去东交民巷俄国兵营抓共产党人。杨度脸上没露一丝声色,却找了个“身体不适要先走”的借口,提前离席。</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出门拐进胡同,他立马雇车连夜去找胡鄂公,托他第一时间给李大钊带信儿,让他赶紧转移脱身。怕传话走漏或延误,他不放心,又打发长子杨公庶亲自去找章士钊,再三叮嘱,务必想办法再通知李大钊,催他赶紧走。可李大钊偏偏不走。他说,我是北方局的负责人,我走了,组织就散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四天后,军警包围俄国兵营,李大钊全家被捕,一同落网的还有三十六名革命志士。消息传出来,杨度疯了一样四处奔走。他去见张作霖,提出把案子移交地方法院,为的是能多拖几天,多一点周转营救的时间。为了打通关节,他干脆卖掉了北京的“悦庐”公馆,换了四千五百块大洋,一分不剩全砸在了打点上。但张作霖杀心已起,所有的努力终究都打了水漂。</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4月28日,李大钊等二十人被推上绞刑架。噩耗传来,杨度一夜未眠。</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李大钊的死,把他心里最后一点模糊的犹豫也烧干净了。过去的他还在找路,现在他看清了那盏灯。此后两年,他不再谈禅论佛,而是天天抱着马列著作读到深夜,还托人搭桥,一点点向共产党人靠近。</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后来对夏衍说过一句话,几十年后读来仍让人心里发沉:“我是在白色恐怖最严重的时候入党的,说我投机,我投的是杀头、灭族之机。”</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28年初,杨度从北京搬到上海。开始没有收入,全靠卖字维持生计。他的字师从名家,风骨遒劲,慕名来求的人不少,但终究不是稳定的营生。后经朋友介绍,他认识了上海滩的黑帮老大杜月笙。杜月笙向来敬重读书人,见了杨度一口一个“皙子先生”,开口就聘他为杜公馆的名誉顾问,每月送五百块大洋车马费,没过多久又把法租界薛华立路的一幢洋房送他居住。杨度后来描述过对杜月笙的印象:“予初闻杜君名,意为其人必武健壮烈,意气甚盛;及与之交,则谦抑山下,恂恂如儒者,不矜其善,不伐其能。”</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可杜月笙到死都不知道,这位被他奉为座上宾的皙子先生,心中竟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其实,从李大钊就义那天起,杨度的心思就已经定了。那把烧掉犹豫的火,不仅烧出了方向,也把他与中共地下组织连在了一起。与他最早对接的,正是当时负责北京地下工作的胡鄂公。那段时间,胡鄂公隔三差五就来杨度家里做客,对外只说来求墨宝,关起门来却商量要紧的事:有时托杨度打探搜捕的消息,有时请他出面保释被捕的学生,杨度从不推辞。有一次胡鄂公要把一批《红旗》刊物运到天津,怕火车站查得严,杨度把刊物藏进自己的书箱,借着前清名士的身份顺利过了关,还应胡鄂公之请为刊物题写了刊头。后来陈赓在上海被捕,杨度又利用与杜月笙的交情帮忙疏通,为营救争取了时间。</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从北京到上海,近两年的时间里,党组织一直在观察他——看他传递的情报是否准确,任务完成得是否坚决,营救同志是否有诚心。这位顶着半世骂名的老人,从来没有因为危险退过半步,每一件事都办得稳当妥帖,早就得到了组织的认可。</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29年秋天的一个夜晚,潘汉年轻轻敲开了杨度在上海寓所的门,告诉他:经潘汉年介绍、周恩来批准,从现在起,你就是中国共产党党员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那是什么年月?蒋介石正把共产党人赶尽杀绝,全国到处都是搜捕的特务,多少老党员都脱党、叛变了,中国革命陷入了最低谷的黑暗之中。可杨度这个被骂了十几年“帝制祸首”的人,却“自己找上门来”,要求加入中国共产党,跟着共产党走这条九死一生的路。</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入党后,他借着杜公馆顾问的身份,广泛结交上海各界的头面人物,在茶馆酒局、牌桌宴会上悄悄收集情报,再由潘汉年转交给中央特科。杜月笙送他的那幢洋楼,也成了被追捕共产党人的避难所——1931年,特科成员董健吾身份暴露,被特务追得走投无路,在杨度家里躲了整整几十天。特务们天天在门口转悠,却连门都不敢进——他们压根想不到,通缉犯会藏在这位“帝制祸首”的家里。外面的人都骂杨度“攀附流氓,晚节不保”,他听了也不辩解,只是摸着胡子笑着自嘲:“我一没有递过帖子,二没有点过香烛,我称他杜先生,他叫我皙子兄。老实说,我不是青帮,只是个靠卖字画的‘清客’而已。”</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31年9月17日,杨度在上海病逝,终年五十六岁。直到咽气的那一刻,他的党员身份依旧是绝密。除了少数几位领导人,没人知道这个顶着骂名活了半辈子的老人,其实是我党隐蔽战线上的战士。</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75年9月下旬,周恩来的病情急转直下,癌细胞早已扩散至全身,他终日卧床不起,经常陷入昏迷。10月7日,第四次大手术后的第十八天,他突然清醒,嘱秘书转告国家文物局局长王冶秋:“当年袁世凯称帝时,‘筹安会六君子’的第一名杨度,最后参加了共产党,是我批准并直接领导他的。请告诉上海的《辞海》编辑部,若有‘杨度’辞目时,一定要把他最后加入共产党的事写上。”</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为严谨起见,王冶秋作了多方查证。1978年7月30日,他在《人民日报》上发表文章,首次公开披露了杨度的党员身份,一时引起轰动。许多知情人纷纷撰文,将自己所知道的杨度公之于众。史学界为之震惊——原来那个被骂了半个世纪的“帝制祸首”,竟是自己人。</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八</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从杨度党员身份被公开到今天,半个世纪过去了,他依旧是个难以用一句话说清的人。说他反动,他偏偏在革命最低潮的时候主动入党,毁家纾难营救同志;说他革命,他确实帮助过袁世凯称帝,坐实了“帝制祸首”的骂名;说他反复无常,他一辈子只认准了“要救中国”这一个目标,从来没有回头;说他投机,他又背了一辈子骂名都没吭声,死了几十年身份才被公开。</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到底图什么呢?其实,他并非反复无常。他这一辈子,不过是一直都在“试路”。生在那个四分五裂、山河破碎的中国,没人知道哪条路能走通,也没人站出来告诉他,哪条路才是正确的。大家无非也都是在试、在闯。杨度也是抱着救国的初心,一条一条地试:先试帝王之学,再试君主立宪,后来又试共和,最后试了共产主义。每一条路,他都认认真真地走,走不通了就坦然承认,然后换一条路再来,从来不会左右骑墙,更不会躲躲闪闪不敢认账。你说他选错过吗?当然错过,支持袁世凯称帝那一步,就错得明明白白,无可辩驳。可错了他就认,一肩扛下所有骂名,然后接着再去找他认为对的路。</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我们评判历史,总喜欢给人物贴标签:好人或是坏人,革命或是反动,进步或是落后,非黑即白,非要分得清清楚楚。可杨度偏偏把这些标签全撕了。他让我们看见,一个真正的救国者,从来不是天生就站在正确的道路上,而是摔过跟头,流过血,扛过骂,一步一步摸索过来的。他这一辈子,从二十岁公车上书到五十多岁秘密入党,心里装的从来只有一件事:怎么才能让这个烂透了的中国好起来。</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那年去韶山,终究没有去成杨度的故乡。韶山到姜畲镇清泉村,算下来也就五十多公里。虽说没有去成,但我知道杨家门前的那口水塘还在。水塘里的水,这么多年应该没有干涸,它一定映过杨度少年时的影子。他或许也曾像毛泽东一样,扎进塘里摸鱼、游泳。那个光着脚在水塘边跑、追着蜻蜓笑的湖南少年,骨子里也很霸蛮,也是认准了的事儿九头牛也拽不回。</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如果哪一天我再去湖南,再去湘潭,一定要专程去一趟清泉村,去看看那口水塘。就静静地站在塘边,吹一吹从田埂过来的风,想一想一百多年前那个一身霸蛮的湖南少年,再想想那两句刻进中国近代史里的诗——“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