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时西丰沟的全景照片</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说起东北乡村,和关内最大的差别,便在一个“根”字。关内村落多依托宗族血亲世代聚居,翻看族谱,一村人往往同出一姓、或是一族。可在东北,尤其是我当年插队的饶河县西丰沟,全然没有这般脉络。这里不谈家世祖脉,人们见面,只问一句“你是从哪儿来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68年我初到这里时,西丰沟全村不过千人,来路却是十分复杂。有早年闯关东来这里落脚的山东、河南百姓,有从山外(西丰沟地处山区)逃荒进山的形色人家,有集体转业扎根北大荒的军人,有远赴边疆的支边青年,再加上我们一百多名知青。更特别的是,村里还住着流落此地的俄罗斯、日本侨民,以及他们和当地人通婚生下的混血后代。称这里是“混血村落”,实在贴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五湖四海的人聚在一处,乡风民俗也变得驳杂多样。队里有一户山东人家,初来时没见过苞米面大饼子,随口唤作“片片”。这叫法渐渐成了全村的趣谈:父亲被叫作“大片片”,儿子是“小片片”,连家中最小的妹妹,也得了个“三饼子”的戏称。当年日子清苦,可村里人总能在这些细碎小事里寻出几分趣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人情如此,口音言语也带着交融的痕迹,山东话、河南话、东北话、江浙话、外来语,五花八门。西丰沟临近中俄边境,日常话语里总掺着不少俄语外来词。记得有一回在打谷场,听见两位老乡干活时随口念叨“嘎嘎拉斯”,两人相视会意。我一头雾水,打听后才知晓,这是俄语里“正好、刚刚好”的意思。深山僻壤之间,异国词汇竟成了乡亲们挂在嘴边的俗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到七十年代初,仍不断有盲目流入人口涌入村里,“盲流”也成了当时人人熟知的说法。1971年,我和另一位知青受公社指派,以民兵身份,解送十名盲流人员离开县境。一路行来,心中满是感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我们百余名知青中,除了本省哈尔滨青年,还有四十多位来自浙江的江南青年。他们把江南的生活习性带到这片黑土地上。南北青年同睡一铺炕、同吃一锅饭,朝夕相处,彼此浸染。北方人的爽朗大气,南方人的细腻温婉,再加上融入烟火日常的异域风情,在西丰沟交织相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便是我曾经劳作、生活过的西丰沟。它没有关内村落清晰绵长的宗族谱系,却以宽厚的胸怀接纳了每一个漂泊而来的人。岁月匆匆而过,当年的人与事依旧清晰,这片土地混杂而多元的血脉,深沉又厚重,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之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