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病室里那盏盏亮着的灯

潇湘竹

<p class="ql-block">散文:病室里那一盏盏亮着的灯</p><p class="ql-block">一一一康复师记叙</p><p class="ql-block">人这一辈子,从自己的一声啼哭开场,在别人的哭声中收场。医生,就是那个把中间这段路抻长了的智者——让花开得久一些,让落日慢一些,让晚霞更绚丽一些。</p><p class="ql-block">康复五科做的,正是这样的活计。</p><p class="ql-block">科室里住的,多是脑梗、心梗后落下后遗症的人。他们的脸歪向一边,话含在嘴里说不清楚,腿脚不听使唤,走起路来像风里的柳条。有的要人扶,有的要人抱,有的要人推。一把轮椅,推着的是一整个家庭的忧心。</p><p class="ql-block">走进这家中医院,迎面便是“华佗楼”、“仲景楼”、“思邈楼”三栋主楼,巍然矗立。华佗的麻沸散、五禽戏,开创了外科与导引的先河;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为后世立下了辨证论治的规矩;孙思邈的《千金方》,把医德提到了“大医精诚”的高度。千百年来,这些名字像一盏盏灯,照着一代代中医人往前走。康复五科就设在思邈楼的五层,每日里进进出出的,正是传承着这份古老而绵长的慈悲。</p><p class="ql-block">艾灸室约有一百平米,里头还套着一间操作室。电烤箱、艾灸盒、盐疗的工具,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外间排着一溜小床,春夏之交的时候,病人多得惊人,一天下来一百三十多个。颜瑶和彭红旦两位医生轮班,像蜜蜂筑巢,像蚂蚁搬家,像蜘蛛织网,从早忙到晚,腰都直不起来。艾条点燃了,青烟袅袅地升起,温温热热的,带着艾草特有的苦香,钻进人的肌肤里去。这艾火能温经散寒,能升阳举陷,能消瘀散结,能把身体里那些淤堵的地方慢慢化开。古人讲“药之不及,针之不到,必须灸之”,艾火的温通之力,正是从《黄帝内经》时代就传下来的智慧。</p><p class="ql-block">针灸室不到二百平米,每天却要塞进二百多号人。贞盛、雨婷、轩波、邓娟、,几个医生组成的精英团队,像蜘蛛织网一般,一刻不停地来回奔走。他们的指尖凝着气,落针又快又准,运针时行如流水,出神入化。这一身本事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平日里对着模型扎,互相扎,白天扎,晚上也扎。扎得多了,手就有了记性。痛楚在自己心中,惬意在病人身上。华佗当年针药并用,救人无数,其用针之精妙,后世景仰。如今这些年轻医生手里的银针,虽不及古人,那份仁心却是一脉相承的。</p><p class="ql-block">贞盛除了精湛的技术,处事为人周到热情,每当爷爷奶奶们焦急时,小朋友无耐心时,她能用風趣幽默语言,逗得患者笑声不停,接地气的心声,久久回荡,慈心善,艺高扬。</p><p class="ql-block">雨婷除了在病房针灸,还多了一项使命。她带着那一手银针,带着青春和笑脸,吻别亲爱,下乡去。“最后一公里”,她走通了。走在乡间小路,亲吻青山绿水,感受扑面春風。那些住在偏远地方的病人,等来了政府的温度,等来了银针上的温暖。闪闪的银针,救了多少病人,暖了多少人家的心。</p><p class="ql-block">我写过一首诗来赞针灸:</p><p class="ql-block">国粹中医奥理深,悬壶济世赐神针。</p><p class="ql-block">望闻问切彰仁术,灸刺砭熏献爱心。</p><p class="ql-block">固本调阳肝气顺,祛邪扶正胃脾歆。</p><p class="ql-block">传承绝技名中外,妙手回春誉杏林。</p><p class="ql-block">推拿室里大多是年轻力壮的。这活儿既是技术,也是力气。推、拿、按、摩、滚、拨,每一个手法都要精准,还要有恰到好处的力道。他们日复一日地练,手上的劲儿,怕是比武师也不差。有个推拿师刚结婚,一连干了十多天,连和妻子吻别的工夫都没有。可有一天,他和妻子走在大街上,看见一个送快递的司机打开车窗,向他俩招手打招呼——正是他治过的病人。那病人腿脚利索了,又能开车挣钱养家了。那一刻,他心里头的成就感和责任感满得往外溢。妻子把他的手牵得更紧了。</p><p class="ql-block">推拿一术,古称“按跷”,《黄帝内经》里就有记载。孙思邈在《千金方》中多次提到导引按摩之法,说它能“通利九窍”,使人“血脉通调”。千年之后,这些年轻推拿师的手,依然在做着同样的事。</p><p class="ql-block">物理因子治疗室里,走廊上早早排起了轮椅和拐杖的队伍。朱旋医生每天提前二十分钟来开门,有时候连给孩子和丈夫做早饭的工夫都没有,自己也没顾上喝口牛奶,就匆匆赶来。几十个床位不够用,病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一天两百多个病人,两个医生忙得脚不沾地。亏了自家孩子,换来多少病人和家庭的温暖。张仲景在《伤寒杂病论》里说:“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这份医者仁心,穿越千年,依然滚烫。</p><p class="ql-block">语言治疗师刘娜妮,专治那些因病说不了话、动作不协调的人。她从每一个发音教起,从拿筷子、捡球、摆积木做起,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她像个耐心的幼儿园老师,让那些饱经风霜的病人重新过上了稚拙天真的日子,暂时忘掉了身上的病痛。</p><p class="ql-block">修复病人,不光靠医生护士,还得靠家属和护工。</p><p class="ql-block">我旁边的病床上躺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床前站着一个双腿跨立的男人,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人。他一会儿摸摸妻子的手,一会儿压压被角,时刻准备着为她做点什么,无微不至,体贴入微。我想,他怕是常年戍边,亏欠了妻子太多,如今转业回来,是想把那些年欠下的,一点点还上。做完理疗,他轻轻把妻子抱到轮椅上,缓缓推出病室,继续下一轮修复。</p><p class="ql-block">另一张床上,一个老太太费力地把老伴安置好,又是擦口水,又是扶他上厕所,做这做那。我以为是老两口感情好,一问,老太太笑笑说:“我是双峰人,他不晓得。”原来不是老伴,是请的护工。可那份细心和耐心,比亲人还亲。</p><p class="ql-block">罗主任和李燕护士长领着这个团队,不光工作上兢兢业业,生活上也和和睦睦。早晨,医生护士们从家里带来的饭菜往桌上一摆,大家一块儿吃,有说有笑,有福同享。你尝尝我家的腊肉,我尝尝你家的干鱼,说说笑笑,大家自然地融入集体中,凝聚力和融合力骤增。华佗楼下的药圃里种着各样的草药,仲景楼里的药香四季不散,思邈楼前刻着“大医精诚”的墙刋日日被阳光照着。这些人,这些事,这些草木和烟火,都长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医生、护士、家属、护工——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修复。修复一个人的身体,修复一个人的情感,就是圆满一个家庭。修复一百个人,就幸福一个村庄。修复千千万万个街道、村庄,就是健康中国、平安中国。</p><p class="ql-block">当你看到出院的一对老年夫妇牵着小孙子的手,提着菜篮子出现在菜市场,当你看到无数个老人出现在乡村,出现在广场舞现场,出现在青山绿水之间,你是何等的惬意,何等的满足。华佗当年创编五禽戏,为的是让人“动摇则谷气得消,血脉流通,病不得生”。这些重新站起来的人,在广场上舒展身姿,在菜市场里挑拣蔬果,在山间小路上漫步——他们自己,就是最好的“五禽戏”,就是中医智慧最生动的注脚。</p><p class="ql-block">这项事业是伟大的。伟大的事业是被人记在心里的,是一代一代传承下去的。从华佗、张仲景、孙思邈,到如今康复五科的每一位医生、护士,再到将来那些还在学医路上的年轻人——这根线,从来没有断过。</p><p class="ql-block">康复五科,就是做着这样的事。他们把歪斜的扶正,把堵塞的通开,把失去的找回来。他们让那些快要熄灭的灯,又亮了起来。</p><p class="ql-block">在仲景楼的走廊尽头,有一面锦旗,上面绣着四个字:“再生父母”。落款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这样的锦旗挂满了整面墙,红的、黄的、紫的,像一扇扇小小的窗。每一扇窗里,都亮着一盏灯。</p><p class="ql-block">2026·5于娄底市中医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