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爱妃 ·

碼字先生

我们到达四明山的柿林村已经是下午的时分。一条小路通往村口，村口两边是石头砌起来的房子，好一幅山村该有的模样。初见时的欣喜一下子就驻进了心里。 大三开学的油画写生课是从四明山开始的。第二天大家分散各处自行寻找角度画小幅油画写生。黄昏收工后回到住处，准备把几幅刚完成颜色未干的小油画钉在墙上晾干。 还没有收好画具，画笔、颜料和调色板🎨都摊着，几个小女孩就进来围在边上叽叽喳喳个不停。我怕颜料弄到她们衣服上，也怕刚写生的几幅油画被她们不小心蹭到地上，就不断地提醒她们小心，不要走来走去，安静一会。我的话完全没有作用，她们照样在边上绕来绕去看新鲜，嬉闹着，欢笑着。我只好抓紧收拾，整理好各种颜料，擦干净画笔，钉好了画，一切收拾妥当，终于松了一口气。我想安安静静独自欣赏当日的画作。看到她们还在边上叽叽喳喳，就没好气地将了她们一军：“叫我哥，不叫就快走。”我以为这样一来会吓跑她们。没想到安静片刻，领头的小姑娘竟然很温顺地叫了声: “哥哥”。我一下子愣住了。小姑娘抬起头大眼睛看着我，随即垂下了眼帘。几个小女孩子中只有她一个人喊了我哥哥。这下我没辙了。她叫爱妃，才十三岁，是我们住地隔壁邻家的小女孩。 我们西画班十一位男生住的地方是村里一位孤老提供的，说是西厢房，其实有点像柴房，一个大通间，地上铺上干稻草就是床铺了。墙面类似干芦荟杆子排列起来，钉画作很容易。房东老汉一只眼睛有点眼疾，每天晚上喜欢进来和我们闲聊摆谱。他不是普通的庄稼汉，能够腾出一大间屋子让我们住下，说明他不仅有家业，按以前的说法还有一定的觉悟。他过去曾经是四明山游击队支队政委，带领着部队在大山里与敌人周旋。后来部队根据上级命令要开拔离开四明山地区，由于他是家里独子，按照农村的风俗习惯，独子不可远行，必须留下来陪伴父母守住家业，就此他脱离了部队，留在柿林村陪伴二老，守着一份家业直到今天。 这一脱离不要紧，解放后就成了历史问题。历次运动都要审查他这个脱队的问题。他家在村里算是殷实人家，当时富裕就是原罪，被怀疑的点就更多了。看起来他只知道“父母在，不远游”这前半句，而“游必有方”后半句就落下了。话又说回来，他放着大好的革命前程不奔，甘愿守着殷实的小家照顾二老，也算是孝子。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穷人要翻身闹革命找出路，富人保家业守小康求安稳，矛盾相持之下他最终选择了保家照顾二老的盾。每次政治运动一来就会揪住他脱离队伍这个小辫子，不交代清楚脱队的事情过不了关，交代清楚了也白搭，反正就是攻其一点不及其余，整你没商量。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会不停地眨巴，一只有眼疾的眼睛深不可测，表情全部在一只好眼睛里。他实在没有办法了，就去信当年他的战友、彼时在京的解放军装甲兵司令部任职的大官求救，要他证明他当时脱队纯粹是家庭原因，不是逃兵，也不是对革命前途失去信心，更不是叛逃。他的处境直到收到这封救命稻草的信才好起来。他把信象藏护身符一样放在贴身处，一激动就拿出来晃几下，展示给我们看，他说是装甲兵司令写的，确实是装甲兵司令部的信笺，是不是司令谁知道啊，反正我们像听故事一样，哈哈一笑了之。 四明山的风景这边独好。村外大山看起来很有味道。这样说可能比较抽象，用淳朴、厚重和绿意盎然去形容比较合适。在阳光照耀下，山中的羊群显得又纯又白。我喜欢看很久以前被开垦过裸露的山体和小路，绿植爬满了间隙，和大山融为一体的样子。 四明山是令人沉醉的。你面对着它，会痴痴地望着那巨大厚实的山体很久，感受它温暖的气息。有时候站在这山望那山，就会浮想联翩。比如会假想当年要是鬼子发现游击队员在对面山上，看得见摸不着，从这山下去后，再去爬对面的山，恐怕得花费一天的功夫，所以发现也就发现了，最多看看对面的人，听听对面人唱的歌，仅此而已。想去抓住对面山上的人，那是痴心妄想。 我们白天四处去寻角度，大山里到处都是天然构图，画完写生后回到住处，在村民临时为我们开办的家庭小食堂吃过午饭，回到住处休息。爱妃和几个小朋友依旧绕来绕去。我已经习惯她们的嬉闹了。一来爱妃是她们的头，会适时管住她们，二来她们之间说话声音磨耳朵的时候似懂非懂，完全听得懂就会入脑，完全听不懂就当是杂音。大部分听不太懂，就当是小鸟啼叫，习惯后就无所谓了。 有时候饭后无聊，看到住处前面路过和她们一样大小的小朋友，小女孩们会争着告诉我们他（她）们的名字，并且还会用当地话纠正我们的发音，然后躲起来。我们呢，就模仿当地的语音语调喊每一位路过小朋友的名字。效果很好，你想啊，不是一个人喊，是几个人一起喊，还是有震撼力的。每次一喊叫，被叫的小朋友都会一愣，看到几个陌生的外乡人喊自己名字，就很惊讶。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效果。看到他（她）们惊慌失措的样子，我们就哈哈大笑，感到心满意足。有一位梳着两只羊角辫的女孩子走过，很拽的样子，一脚一脚走着，她叫调琴，是爱妃的同龄好友，我们就像老朋友一样叫她的名字，她一惊，回头看了一下，然后很拽地把头一扭，走了。我们照例满足地大笑起来。我们这些学生是不是很无聊很闹腾啊？不是说三十岁之前没无聊过就没年轻过，三十岁之后再无聊就是没长大嘛。 你有没有发现，小村落里给女孩子起名字都那么古风亦古朴，好像时光还停留在明清某个时段里。 我们去外地写生的时候，一般来说当地的小朋友都会围着看热闹，稍大一些孩子则比较矜持，最多看一眼就离开了。有一次在东山写生，小朋友围着看，你不理还好，一理会他们就开始人来疯了。还会主动告诉我们一些小道消息，比如刚走过去那位郁郁寡欢的当地青少年，他去年没考上大学之类的八卦。在桃花坞写生的时候，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女孩在看我们画画期间，一会回家换一件漂亮衣服出来，过一会又回家换上另一件新衣裳，将写生地变成了她的走秀现场。还有一次在江苏吴县的一个叫司徒庵的，两位来玩耍的女孩子干脆做了我们的模特。 有一个是回想起来才发现的现象，那些日子村子里几乎没有看到青年男女，山村里要么老要么小，还有中年人，年轻人都哪里去了？ 柿林村以盛产柿子出名，到了柿子成熟季节，一个个红透红透的柿子会像小红灯笼一般垂挂在柿子树上，想想好看也好吃。小爱妃有一次问我可以住多久，可不可以住到柿子熟了的时候。小爱妃说，她想送柿子给我吃，她让她哥哥到树上去摘过柿子🍅了，可是还没有熟，要到下个月才会熟。 夜色降临，晚上比较空闲，我喊上同学一起去找白天认识的一个村民，他是村里唯一的一个供销员，出去见过世面，知道我们来自上海，就告诉我们他去过上海。当时忘了是他有事还是我们有事，匆忙分开之际他说晚上可以去他家里玩。找到他不难，只要问一下村里人都知道。晚上我和同学去到了他家，开门后一看，小调琴也在，原来调琴是他们的女儿，那么巧。我们喊调琴名字，她爸妈好生奇怪：我们怎么会知道他们女儿的名字。知道我们来意后她妈妈很热情，从锅台上舀水到桶里让我们泡脚。那个舒服啊，热水一直从脚底暖到了全身。我们边泡脚边和调琴的爹聊天，天南地北聊些啥早就不记得了。 聊着聊着也没注意到小调琴不见了人影。过了好一会家门打开了，只见调琴拉着爱妃从外面进屋来了。小爱妃还拿着一个手电筒，刚进门还有点窘，说是来这里接我们回去。好个精怪的小调琴！在她家里多坐一会都不行，跑去给小爱妃通风报信了。和小调琴的孤傲高冷不同，小爱妃有一种亲切感，平易近人，大大的眼里透露着暖意。小爱妃还有一种天然的组织能力，小朋友们都听她的。她很多时候不卑不亢，好像很有定力，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俗话说三岁看到老，再过个十几二十年，如果有人告诉我当年的小爱妃成了很有能力的妇女主任或者书记啥的，小调琴成为精明干练的女老板像她老爸一样走南闯北谈生意，我一点都不会怀疑。 人世间有一种东西，它不问地域，也不在乎滋养的瘠丰，它在任何情况下都有可能自发而生，日渐成长。这种东西为数稀缺，可遇不可求，那就是纯天然的丽质。 自从小爱妃喊了我哥哥之后，小朋友们好像都会守规矩自动维护她的主权。我们到小调琴家里和她爸爸唠嗑，小调琴会偷偷跑出去告诉小爱妃喊她来。传统观念在闭塞的大山里更不容易被干扰而变质。在静止的山村里，时间是没有概念的风，它会吹熟山村里的人，吹熟地里的果实，却吹不走千百年来的风俗习惯。小爱妃呢，似乎不愿意我去别的小朋友家里串门。隐隐约约觉得即使在孩子们之间，也有一种默契存在。回去的路不长，月光下大大的石板路呈现灰白色，好像下过了一点小雨，路面不用手电筒也能看清。一路上小爱妃还时不时引路，怕我们走岔摔倒。一个小女孩带着两位大小伙子，走在回去的路上。她那样子就像领着两位将军凯旋而归。 大山里感觉不到时间在偷偷溜走。 一个下午，镜头里小爱妃和小朋友们笑靥如花，这是他们最兴奋的时刻，小爱妃还叫来了她姐姐一起照相。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小姐姐可不像爱妃那样坦然大方，拘谨小心，见到生人低垂着眼睛。拍完照还有速写人像，画群像，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们留在了速写纸上。这些闪回已经淡去，找不回来了，却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日子飞一样过去了。城里人到远离城市的乡下，往往会水土不服。其症状浑身上下发痒，会令人抓挠不停。我们十一位男同学里除了我和Q同学没有症状，其他九位同学都有症状。后面几天水土不服症状越发明显。一到晚上每位同学都在挠首抓痒，有挠背的，有抓手臂腿部的，也有撩起衣服挠胸部和肩部的，从我的角度看过去是一幅很滑稽的景象，大家都在动，都在按自己的方式进行行为艺术，想笑又不敢笑，这种时候笑很可能会引来“围殴”。 看来是到了撤退的时候。离开柿林村的日子很快定了。撤离那天很忙碌，行李要打包，所有的画具也要收拾好，人先走，行李画具等“辎重”统一由早先联系好的手扶拖拉机稍后运送。这天晚饭后大伙都在忙着收拾，收拾完靠着墙或者稻草堆上等待出发。一天都没见到小爱妃，估计她看到我们都在忙着整理行李就不进来了。差不多晚上八、九点钟的样子，同学们都准备好了，那一晚无法睡觉，等着凌晨出发。 我想去和小爱妃告别，人家叫了我这些天的哥哥，走之前总要和人家说一声吧。临别送她什么好呢，身上什么都没有，还有一个从上海带来的椰蓉广式月饼，那是我明天的早餐。早餐免了，就送月饼给小爱妃。 我出门后左拐，跨进了爱妃家的院子。院子里没有月光如水，周围的屋子黑黢黢的，没有一点灯光，万籁俱寂。我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拽着包好的月饼，一下子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之前我从来没有来过，尽管就在隔壁院子，咫尺之遥。我试想过推门进去。也只是想着，并没有勇气。要是白天就没问题，大晚上黑灯瞎火的，惊扰到人家家人多不好。我想要不就站在院子里对着门和小爱妃告别吧。周围出奇的安静，大山里夜色真是黑，天光朦胧，落在院子中间。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要出发离开柿林村，已经在当地请好了导游，走夜路需要打着火把。我们出发的时间定在凌晨一点，将沿着黢黑的山路，走上四、五个小时，到山下的长途汽车站，去赶早上六点钟开往宁波的头班车。我们所有的行李包括画具，会有村里的一部手扶拖拉机随后运达我们在宁波下榻的的旅店。 天似乎更黑了。突然吱呀一声，小爱妃从门里出来了。她喊了我一声哥哥，一下子走到了我面前。谢天谢地，总算没让我白等。她也想着来和我说一声再见呢。朦胧的夜色里她小脸的表情也是朦胧的。 我告诉她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要走了，我在这里等着她是想当面和她道别。我把月饼交给了爱妃，告诉她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送她，只能留给她这块月饼🥮了。我知道小爱妃一定会和她的哥哥姐姐分享。她收下月饼后抬起头，像是在叮嘱我，又像是在寻找确认: 下个月你再来，我叫哥哥上树摘柿子给你吃，那时候的柿子会熟了……好懂事的小爱妃！ 我无法答应她。我们出来写生，四明山是第一站，还要去其他地方。完成写生作业后回去要继续上课的。还有，我们进四明山柿林村是乘坐老乡的手扶拖拉机一路开进去，山里不通长途班车，个人是没有办法单独进山的。我不是天兵天将，能飞来飞去，想过来就可以来的。她还小，不懂。也许她懂一点点，又或者她有预感：今晚一别我不会再来了。她掏出一块手绢塞到我手里，什么话也没说。那是一块她自用的小手绢，有红线格子，叠成方块，和她身上穿的红格子外套很搭。外套上的红色线条已经褪色了。四周依旧安静。夜色似乎更深了。她让我先回去，说她看着我走，我说你先回去吧，你进去后我再走。她转身走了几步，吱呀一声拉开了门，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示意她快进去吧，然后吱呀一声，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是夜，我们在当地向导手持火把的带领下，投向了幽暗深邃的四明山脉。 清晨六点之前，我们赶到了车站。之后我们去了宁波、在宁波休整期间我们几位男女同学结伴去了奉化溪口镇的千丈岩和雪窦寺等地，然后大伙一起辗转北仑港、东福岛和舟山群岛的沈家门。 回到上海学校后，我收到了小爱妃的来信 : 哥哥，下个月你来吧，柿子就要熟了，我会喊我哥哥上树摘柿子给你吃…… 四明山已经远去，那些象小小红灯笼一样成熟了的柿子，一颗颗挂在树上。那不是在眼前，早一点会是在十月，晚一点会在十一月，反正早晚一定会成熟。我没能看到那道风景，它只存在我预期的想象中，理应如此。 如果时光可以真空过滤，留下的纯净记忆里一定会有柿林村，有青涩的柿子朝向成熟的鲜红，有小爱妃浅浅的笑脸，还有那走不完的四明山…… 2026年4月 ⬇️油画写生：四明山 ⬇️ 油画写生：柿林村住所的院落 ⬇️ 地图上的柿林村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