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农遇鬼记》

黄溪/楊绍光（原创）

《乡农遇鬼记》

怀化铜湾乡里，有一农夫，朴讷力耕，性醇厚，安居旧宅数十载，度日安稳。村中民居饮水管道，向其所司，朝夕巡护修整，合村赖以汲饮。

其妻昔年遭横祸，殒于车道，血溅当场，死状惨烈。妻亡之后，农夫独居老屋，日夜思忆，心怀凄怆，郁郁难舒。

一日，农于田间劳作，左手执木杖，右手持刀削之。指未损、木无绛色、手不染纤毫丹朱，然手腕之下，掌之心背，瞬息有液殷红，如血流滴，赫然夺目。农夫心下骇然，忆妻惨死血景，恍惚以为亡妻归来相戏，惊疑不定。

自是而后，宅中渐生异状。每至夜阑人静，窗隙间辄浮一道素白流光，倏然穿窗而入，翩然落于床榻。光凝成形，俨然其妻虚影，夜夜归房，依偎枕席，与夫缱绻温存，尽行生前床笫之欢。农夫神志清明，目不昏、神不乱，夜夜亲历其事，真切无虚，心念亡妻，亦悲亦惶。

乡邻悯其孤苦惊惧，为求符箓一道，令其贴身藏于衣囊，以镇阴煞。自佩符之后，宅内清宁，异象顿绝，鬼影不复至，枕席安宁，农夫心始稍安，恃此符为护身之藩。

未几，农因公修治村之饮水管道，适遇天雨滂沱，雨水淋身，复加管中水液渗溢，衣履尽濡。囊中之符为雨水、水渍浸透，纸渍神散，灵验遂失。

符败之夜，旧象复现，白光穿窗，亡妻复来，重栖枕席，缱绻如旧。未及数日，四方孤魂野鬼接踵而至，纷纷栖聚其屋。宅中阴气森森，昼夜寒凉，异气盘桓不散，众阴萦绕，夜夜不息。

农惊惧殊甚，遍告亲友，言宅中鬼魅迭出，不可复居。农夫姊夫闻之，嗤其怯懦，以为丧妻神沮、自生疑怖，笑其畏缩无能，谓世间无鬼，皆其心怯妄臆。自矜胆壮，谓弟胆怯误惊，遂决意夜入其宅，独卧房中，亲验真伪，以破其说。

甫至夜半，阴风骤起，窗棂飒飒作响，寒气砭骨。俄而黑影憧憧，群鬼纷现，素白虚影倏然当前，阴气滔天，诡厉逼人。姊夫向日豪气顿消，魂飞魄丧，心悸股栗，噤不能言。仓皇披衣，跌扑奔窜，狼狈遁走，半步不敢回顾。自是亲友乡党，始信农夫所遭，字字非虚。

农夫身居是宅，群阴环伺，昼夜凛然，惊惧彻骨，终不敢复留。遂夜裹衾被，仓皇出宅，弃居多年旧庐，终身不敢夜宿其中矣。

异哉！情痴则幽魂不散，人虚则群阴相乘。妇罹惨亡，情根未断，化光归榻，犹恋夫妇之伦。一旦灵符为水所溃，阴无禁制，百厉遂集。世人每以臆见轻断幽冥，姊夫初以壮胆嗤愚，及亲历鬼状，亦不免魄散魂惊。可知幽明之事，诚非凡夫俗目所能妄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