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国与成南坝子 .上部.泸沽湖篇 第十一集 分道扬镳

未暾山

01

王浩是早上八点发现不对劲的。

他昨晚没回门市，和张幺妹在小旅馆包了一间。门市二楼的寝室让给了穆青和木兰（嫌他们的叫床声烦人）。早上起来，张幺妹煮了面条，两人默默吃了，然后一前一后往门市走。

路上遇到卖烤饵块的老陈，热情地打招呼：“王老板，早啊！今天开门不？”

王浩勉强笑笑：“开……开吧。”

其实开不开都没区别，反正没人来。

走到门市前，王浩心里就咯噔一下——卷帘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他记得昨晚走时明明锁好了。

推门进去，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电暖器没开，屋里比外头还冷。二楼的门敞开着，床上被子凌乱，穆青和木兰的东西全不见了。

王浩脑子“嗡”的一声。他冲进前屋，扑向角落那台样品保险柜——门虚掩着，一拉就开。

空了。

那个油布包裹，没了。

王浩僵在那儿，像尊石像。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响，越来越重。

“浩哥……”张幺妹跟进来，看见空荡荡的保险柜，明白了。她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上来，“他……他咋能这样……那是你们俩的钱啊……”

王浩没说话。他慢慢转过身，在屋里转了一圈，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柜台前，看着玻璃下压着的那张合影——去年开业时照的，他和穆青肩并肩站着，旁边站着木兰，前排是张幺妹.红妹.雪儿和珍妹。大家都笑得见牙不见眼，背后是崭新的保险柜，和“开业大吉”的红绸。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笑声起初很低，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笑到最后，变成了哭一样的嘶吼。

“穆青——我日你祖宗——”

他一拳砸在玻璃上。“哐啷”一声巨响，玻璃炸裂，碎片四溅。血从他手上涌出来，滴在照片上，染红了两个年轻人的笑脸。

“浩哥！”张幺妹惊叫着扑过来，忙用手帕按住他的伤口，“你傻啊！手不要了！”

王浩任由她包扎，眼睛直勾勾盯着破碎的照片。血从手帕里渗出来，可他感觉不到疼。心里的疼，比这疼一千倍、一万倍。

02​

十几年的兄弟啊，太不地道了！一起在初中读书，一起偷生产队的红薯被追得满山跑，一起扒火车去河南，一起在少林寺偷学功夫，一起凑钱开这个店……多少个穷得啃馒头喝凉水的日子，都挺过来了。

现在日子刚好过一点，为个女人翻了脸，为点钱撕破脸。“值吗？”他问自己，也像是在问照片里那个笑容灿烂的穆青。没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

中午时分，那个租门面的房东来了。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姓陈，一看屋里狼藉的样子，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王老板，押金早退你了。这屋子……你们尽快清空啊，我过两天就搬进来了，我要卖服装。”

陈老板走了。王浩和张幺妹开始收拾剩下的东西——其实也没啥了。几把椅子，一张破桌子，一些零碎工具。仓库钥匙已经交给陈老板了，最后一台保险柜白菜价给了陈老板。

收拾到下午，太阳西斜。橘红色的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照着一地玻璃碴子，像散落的钻石。“走吧！”王浩说。

“去哪儿？”张幺妹问。她的眼睛还肿着。

“回成南坝子。”

“那穆青……”

“账，慢慢算！”王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我缓过这口气，这笔账，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提起那个装着他和张幺妹全部家当的帆布包——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那最后的分成二万三千二百块钱。轻飘飘的，像他此刻的人生。两人锁上门——其实锁不锁都没意义了。走出店门时，王浩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保险柜门市”五个字染成血色。那个掉了角的“市”字，在风中微微颤动，终于，“咔”的一声轻响，彻底掉了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王浩弯腰捡起那半块铁皮，握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他看了很久，然后狠狠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咣当”一声，像为这个时代画上的句号。

汽车站里人声鼎沸。年底了，外出打工的人纷纷返乡，大包小包，拖家带口。王浩挤到售票窗口：“两张，去攀枝花。”

“攀枝花？”张幺妹愣了，“不是回成南坝子吗？”

“先去攀枝花找你表哥。”王浩解释，“他给我说过，那边猪饲料门市缺人手。咱们……暂时在那儿学点经验。”

张幺妹用力点头，握紧了他的手。车开了，颠簸在坑洼的土路上。王浩靠在脏兮兮的椅背上，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穆青卷款而逃的画面，就是雪儿她们哭闹的嘴脸，就是那一地玻璃碴子。

“幺妹，”他忽然说，“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

03​

而此刻，在相反方向的另一条路上，穆青和木兰正坐在去大理的班车上。穆青搂着她的肩膀，试图说些轻松的话：“到了大理，咱们先好好玩几天。然后再转道昆明……”

木兰没接话。许久，她才轻声问：“青哥，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地道？”

穆青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笑道：“傻姑娘，这世道…王浩那人我晓得，死心眼，认死理。要是真按他的分法，咱们剩不下几个钱。现在多拿五千块，加上过去的分红，够咱们好好潇洒一阵子了。”说着从包里掏出五千递给她。“这钱你先拿着，我也不知道你需要啥衣服、化妆品之类。回家时，再给家人买点东西。”

木兰感激的泪目了，“还是青哥对我好！”

穆青：“别傻了，你是我女人！”

木兰：“你的账还了吗，有啥打算？”

“还账？怎么生存？打算，以后再说。”穆青眼睛看着前方，脑子里飞快盘算，“我听说，泸沽湖那边允许旅游开发。你是泸沽湖人，咱们去那边，说不定能搞点啥名堂。”

木兰眼睛一亮：“真的？”

“我啥时候骗过你？”穆青笑，可那笑容有点虚。他心里其实没底。去泸沽湖能做啥？开旅游公司，算了吧——规模大的吓人，开客栈，先玩够了再说，活了二十几岁，何不潇洒走一回？具体干什么，他还没想好，走一步是一步喽。但眼下，他只想离月亮城越远越好，离王浩越远越好。

车到大理，天已经黑了。两人在车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十块钱一晚，房间窄得像鸽子笼，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明天换个好点的！”穆青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想起和王浩的过往，想起两人一起喝醉酒躺在安宁河边数星星，想起开业那天放鞭炮，震耳欲聋的响声里，两人抱在一起又笑又跳……他心里有点堵，像塞了团湿棉花。但很快，他就说服了自己。“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他自言自语，“手足断了还能活，衣服不穿要冻死！”

木兰睡不着。她听着穆青的鼾声，心里乱糟糟的。想起泸沽湖的夜晚，想起达布（母亲）的火塘，想起走婚小伙在窗外的歌声……又想起王浩憨厚的笑，想起张幺妹怯生生的样子，想起雪儿临走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最后，她想起穆青砸计算器时狰狞的脸，想起他卷钱逃跑时颤抖的手。“阿妈，”她在心里默默说，“我找的这个男人……他真的靠得住吗？”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冷冷清清，照着她年轻而迷茫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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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选自酷狗。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