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迟暮，芍药独艳

梁桂玲

　　风掠过枝头时，已少了几分初春的轻柔，多了一缕暮春的怅然。桃李的繁艳早已零落成泥，海棠的娇蕊也褪尽了胭脂色，连荼蘼都在细雨中收起了最后一片花瓣，春光像是被岁月轻轻收拢，只余下满庭疏绿，漫过阶前，漫过窗棂，漫过人间迟暮的春景。世人总叹春归太急，恨留不住满城飞花，却不知春光从未真正离场，它把最后的温柔与绚烂，尽数托付给了阶前芍药，让这抹艳色，成为暮春最动人的压轴。

　　暮春的庭院，总带着几分清寂。繁花落尽后，天地间少了争奇斗艳的喧嚣，多了一份沉静的底色。新绿层层叠叠铺展开来，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微凉的青石地上，碎成斑驳的光影。风一吹，便带着草木将歇的淡香，轻轻拂过耳畔，像是春光低声的告别。多数花草都顺应时节，早早收敛了锋芒，唯有芍药，偏偏选在这春归迟暮之时，悄然破蕾，缓缓舒展。它不与初春的百花争宠，不慕牡丹的盛名华贵，只守着自己的时节，在群芳歇处，独自绽放，把暮春的寂寥，酿成独属于自己的风华。

　　古人称芍药为“婪尾春”，意为春光最后的眷恋，亦是暮春的压轴之花。谷雨过后，微寒渐散，麦秋将至，当所有春花都完成了盛放的使命，悄然退场，芍药才顶着晨露，缓缓绽开花瓣。那花瓣层层叠叠，如霞似锦，或是柔粉温婉，或是绛红浓烈，或是素白清雅，每一片都舒展得从容不迫，没有半分仓促。晨露凝在瓣尖，像含着一汪清泪，却不见半分颓丧，反倒添了几分“有情芍药含春泪”的婉约，是对春光的惜别，更是对自身盛放的笃定。

　　它生在春归迟暮，便自带一份孤绝的风骨。没有蜂蝶簇拥的热闹，没有游人争赏的喧嚣，唯有清风为伴，明月为邻，在疏绿掩映间，独自亭亭而立。不像初春的花，开得轰轰烈烈，唯恐辜负了春光；芍药的盛放，是沉静的，是内敛的，是历经繁华落尽后，依然愿意为人间留一抹艳色的温柔。它不怨春归太晚，不叹花期太迟，既然注定是暮春的来客，便索性把所有的美好，都绽放在春光的尽头，用一己之艳，挽留将逝的春意，让匆匆离去的春光，有了最温柔的收尾。

　　世人多爱初春的繁花似锦，爱那万物复苏的蓬勃生机，却少有人懂暮春芍药的孤艳之美。这份美，不是青涩的稚嫩，不是张扬的热烈，而是沉淀过后的从容，是喧嚣过后的淡然，是明知春将尽，依然全力绽放的坦荡。它不必迎合时节的偏爱，不必争抢世俗的赞誉，只在属于自己的时光里，开得肆意，开得沉静，开得独一无二。就像人间行路，不必总追着热闹前行，不必在意是否站在万众瞩目的开端，哪怕身处迟暮，哪怕无人喝彩，也能守住本心，绽放属于自己的光芒。

　　风又起，吹过芍药花枝，花瓣轻轻摇曳，暗香浮动，漫过满庭疏绿，漫过迟暮春光。春虽将归，却因这一抹独艳，不再显得仓促落寞。原来最好的盛放，从不在争春的喧嚣里，而在从容的坚守中。春归迟暮又何妨，自有芍药，以独艳之姿，为春光收尾，为岁月留芳。

　　这人间的美好，大抵如此：不必赶早，不必争强，只要心怀温柔，坚守本心，即便在万物将歇的迟暮之时，也能开出独属于自己的倾城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