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虫专家漫步曼哈顿唐人街

Fedde Gao

我是一名灭虫专家，常年与鼠虫打交道。四月初的一天，我再次“深入”曼哈顿唐人街——纽约鼠患最烈，最有华人烟火气的地方，纽约市政部门早几年便发起过一场声势浩大的“垃圾革命”，街头的老鼠确实少了，可它们究竟躲去哪里？我的任务就是要把这些不速之客一一揪岀、清除。此行第一站，便是勿街5号的伍胥山公所大楼。

唐人街，是我初到纽约、最早谋生立足的地方。从前只顾奔波糊口，未曾细细品读它的历史与变迁；直到渐渐适应异乡生活，我才真正开始关心、认识这个对每一位海外华人都意义非凡的街区。

勿街（Mott Street）是唐人街的主街，褐红色是这里的底色。伍胥山公所大楼矗立在连片楼宇之间，楼高四层，奶黄色外墙，二楼内设阳台，配着红色栏杆。斜伸而出的旗杆上飘扬着国旗，格外醒目。我走上二楼，找到公所的工作人员，他们待人热忱，让我想起那些遇到困难便来求助的乡亲。一位伍先生带我上楼敲门，住户是一位年长女士，她向我诉说老鼠的猖獗，以及与鼠辈周旋的点滴。

我环视屋内，几乎堆满书籍，几个衣架挂满衣物，墙上也悬着字画与奖状证书。靠墙一张写字台，台面也摆满物件，虽多却整齐，仍有从容行走的空间。我捡查了每个房间管线进出口，堵洞、放诱饵盒、粘贴板，有条不紊地完成工作。老鼠试图通过城市管道，四处流窜、躲藏，在灭虫专家面前完全没门！我告诉这位女士，三到五天内便会有明显效果，如有情况可随时通过大楼管理处联系伍先生。

走出公所时，我竟有种踏实的成就感，像一名凯旋的士兵。唐人街，藏着无数海外华人的奋斗与挣扎、沉沦与辉煌。逼仄的生活环境，从未磨灭他们心底的梦想。只要希望仍在，再艰苦卓绝的处境，也能咬牙坚忍。每当看到华人在异乡安居乐业、活出光彩，我最先想到的，总是唐人街。那些成就斐然的在美华人，或许这里正是他们人生的一个关键起点。

永安和的宣示与永安和商店

我离开伍胥山公所大楼，沿勿街北行百余米，便有一丁字路口，通往哥伦布公园。这条街是莫斯科街。街角一侧是教堂，另一侧是合记饭店。我抬头一望，褐红色的墙面上，有一幅艺术家杰西·斯诺创作的大型壁画，上面用英文写着：“未来，我们亚裔社区是安全的。”

这幅公共艺术，道出了唐人街最朴素的愿景。壁画旁标注出品机构为“永安和集团”，并有一段郑重宣示：“慎重承认利亚纳普族人与纽约市历史悠久的关系，我们对华埠社区安全的理念，与原住民的繁荣和自主权紧紧相连。”我这才更深地意识到，曼哈顿唐人街这片土地，原本便属于利亚纳普族人。

正好奇“永安和”之名，转头便在勿街上望见这块老招牌。据说，这是1890年开业的唐人街第一家杂货店，创始人为Walter Eng。当年它不只售卖家乡物产，更是乡亲们的聚脚点，提供代收信件、代汇钱款等诸多便利。历经百余年沧桑，它曾一度濒临结业，最终由第五代传人林美虹女士接手，经营古玩陶瓷与文创礼品，举办论坛与艺展，竭力守护这份家族与社区的共同记忆。

在熙来攘往的勿街，永安和门前格外宁静。若想读懂唐人街的华人历史，这里便是一个难得的文化坐标。

李美步与胡适的题字

继续沿勿街前行数十米，街道微微弧形转弯，左侧可见台山宁阳会馆与李氏总分所大楼，右侧则有披露街伸向包厘街。这里店铺招牌硕大醒目，让本就不宽的巷子更显拥挤。在林林总总的招牌掩映下，一栋略显简朴的楼房上，挂着“纪念堂 胡适题”的牌匾，旁侧还有“中华第一浸信教会”的字样。

这栋楼，是中国第一位经济学博士李美步女士，为纪念父亲李稻筹款兴建。建成后她的哥伦比亚大学同学胡适应邀题写牌匾。

　　李美步是广东南海人，1896年生于广州，四岁随父母移居纽约，中学毕业后进入哥伦比亚大学深造，1921年获经济学博士学位。她一生追求公平，争取妇女权益，全心服务华人社区。1932年，她创办纽约第一所华人幼儿园，并亲自执教。为表彰她的贡献，经总统签署批准，2018年，唐人街宰也街16号邮局被正式命名为“李美步纪念邮局”。

宰也街是连接包厘街与披露街的内街，这里有百年老店南华茶室、南华制饼公司。

我的故乡新会同乡会大楼也坐落于此。旅居海外的华人，不只在经济上奋力打拼以求富足，更在与西方文化的碰撞交融中追求精神提升。在传承中华文化与融入当地社会之间，李美步是华人的杰出楷模。

三座青铜雕像

孔子大厦是我在唐人街的又一站。这座44层高的棕红色商住综合楼，矗立在曼哈顿大桥南侧，1975年建成，是唐人街当之无愧的地标。从披露街穿出，横过包厘街，便来到大厦跟前。二楼设有华人成人活动中心，每两个月，我都会来这里例行灭鼠灭蟑。

华人长者在美打拼半生，这里是他们安享晚年、相聚休憩的地方。鼠虫胆敢惊扰我们的长辈，实在太过不识趣。

大厦前，地威臣街与包厘街交汇处，矗立着约五米高的孔子青铜像。基座正面，镌刻着烫金中英文版《礼运大同篇》，出自《礼记》。伫立像前，我不由想起美国最高法院东门楣上的“三圣像”——孔子、摩西、梭伦。美国建国先贤，早已自觉吸纳以孔子为代表的东方智慧，作为其文明的重要基石，并昭示后人。

　　

从包厘街朝华尔街方向步行一个街区，左转便是东百老汇大街，街口有且林广场，后改称刘锦广场，如今已正式命名为林则徐广场。中华民族英雄、世界禁毒先驱、近代开眼看世界的先行者林则徐，铜像便屹立于此。“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炎黄子孙的家国情怀。广场上还设有华裔军人忠烈坊，牌匾为民国元老于右任所题。

这片广场不大，却是展现华人风骨与精神的广阔天地。广场处于五条街道相交的位置，拥挤不堪，交通意外频发。近期，唐人街正对广场进行改造提升，意图改变这种状况。计划将林则徐铜像移动几十米至勿街口，大致朝向东百老汇大街。林则徐的历史功过，或可留待历史慢慢评说，但他坚决对抗人类公敌——毒品的决心与行动，无疑使他成为世界禁毒的象征。

在哥伦布公园内，还矗立着国父孙中山先生的青铜雕像。孙中山曾四次到访纽约，唐人街是他推翻帝制、筹募革命经费、传播民主思想的重要基地。1896年他首次来纽约，便住在勿街1号赖神书馆；随后，在伍胥山公所旁的勿街7‑9号，成立了纽约兴中会；1909年再来纽约，又在勿街49号联成公所旧址成立同盟会纽约分会；辛亥革命前夕的1911年，他最后一次抵达纽约，在勿街16号中华公所旧址发表重要演说。

由此可见，唐人街不只是海外华人的落脚点与始发地，更是推动近代民主革命、凝聚民族梦想的重要力量之源。

草药店和中医

唐人街格兰街上，有一家规模不小的草药店，店内专设中医门诊，这是我在唐人街的最后一站。为保证草药安全无虞、不受污染，这里严格限制用药，只能以物理方式防治鼠害。我每两周便上门一次，守护这份传统医药的洁净与安宁。

前来就诊的客人以亚裔居多，也不少其他族裔民众。我注意到，几乎每次到访，都有老师带着各族裔学生前来参观学习，店员会耐心讲解中医与中草药知识。诊室里的医师常常十分忙碌，可见信赖中医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也有不少因没有医疗保险而选择费用更亲民的中医诊疗。

这间药店里的坐诊医师，全都拥有国内正规医疗职称和多年临床经验。他们能在异国他乡，继续以专业所长服务社会，让中医与草药远播海外，其贡献不可小觑。唐人街的中医师不少，有的在参茸行坐诊，有的在商场内设诊所，大多做得有声有色。我一位好友就在爱烈治街经营“金桥中医馆”，颇具特色，纽约周边不少华人都慕名前往。

唐人街上，人流攘攘，步履匆匆。装修时尚的门店五光十色，却并未湮没唐人街的旧时光。只要用心留意，每一幢建筑都在默默诉说旅美华人的故事——或惊心动魄，或感人泪下，或令人唏嘘。

我不禁想起二十多年前初到唐人街时，旧旋宫戏院外墙上的那幅壁画，画尽了先辈谋生的百态艰辛。如今，旋宫戏院已变成玻璃幕墙的现代酒店。但那壁画里的艰辛和坚韧早己刻在唐人街的骨血里。华人的生存状态与社会地位早已今非昔比。络绎不绝的外国游客到此不只看见异域风情，也透过唐人街这扇窗口，看见一个民族万里之外的扎根与生长。

　　我漫步唐人街，不时看到街头用中英文写上“保持整洁，防范鼠患”的垃圾箱，昔日脏乱的环境己有很大的改观，每一位旅居海外的华人，都该为今日唐人街的变化和发展倍感欣慰。而我，能为这片街区的安宁与洁净，献上一份微薄之力，也由衷感到高兴。

国父孙中山先生曾次来纽约时，在此住宿。勿街1号。

纽约洪门致公总堂。位于勿街。

纽约摆也街。

纽约披露街。

纽约孔子大厦

位于宰也街的百年老店——南华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