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漫笔烟酒文化</p><p class="ql-block"> 文/陈金瀚</p><p class="ql-block">题记:</p><p class="ql-block"> 最近,我收到一封湖南大学某校友的来信,信中就“烟酒”的话题,展示了他的观点。我试着写一篇杂文,聊聊“烟酒文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交际的。但这回却颇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的。一是烟酒竟至于如此之堂皇,一是人情竟至于如此之昂贵,一是中国的体面人竟至于如此之驯良,驯良到甘愿把肺腑和肝脏,一并献给那名为“面子”的祭坛。</p><p class="ql-block"> 常言道,“烟酒不分家”。又云,“无酒不成席”。这些话,大抵是听得烂熟的了,但要细究起来,却又不知是谁发明的。大约说的人多了,也便成了真理。在中国这片讲人情、重面子的土地上,香烟与酒,早已不是甚么消费品,倒更像一张通行证,一张入场券。谁递得出手,谁喝得下杯,往往被视作“懂不懂事”、“够不够朋友”。至于健康与否,那是西洋人爱讲究的勾当,我们向来看得不甚要紧。我既已戒了烟,又戒了酒,站在局外,看这番热闹,倒比从前在局中时,看得愈发清楚了。</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中国人的社交场里,香烟的角色,从来不只是香烟。</p><p class="ql-block"> 阔绰的人家里,香烟是摆在橱窗里的,成条地码着,或装在考究的木盒里,透着股不动声色的阔绰。寻常人家,也要在抽屉里藏几包好些的,预备着客人来时充场面。至于街上那些发烟的人,手一伸,香烟一递,脸上的笑是堆起来的,眼里的打量却是藏不住的——他看你接不接,看你接得爽不快,看你看不看牌子,心里便有了数。这数,不是情谊的深浅,而是你这个人,值不值得他下次再递第二根。</p><p class="ql-block"> 递烟,不过是一种见面打招呼的礼节。见面递一根,是客气;散一圈,是排场;桌上摆几条,那便是有底气的表示了。烟的品牌,大抵是身份的象征,仿佛印在烟盒上的那几个字,便等同于印在脸上的体面。中华、玉溪、黄鹤楼、芙蓉王……名字一报,面子便挂在嘴上了。若谁掏出一包“软白沙”——市面上八块钱一盒的那种——多半会被人暗地里撇嘴,觉得“寒碜”。</p><p class="ql-block"> 可在我看,哪怕有人递我一根“软白沙”,那也是主人的客气。烟本身无所谓贵贱,人心里的那杆秤,才分得出所谓轻重。世上的烟,烧出来的都是灰,冒出来的都是雾,何曾有甚么高低?只是人偏要给它分个三六九等,仿佛抽了好烟,人也能跟着高贵起来。这真是极可笑的事。然而中国人是向来不缺少这种可笑的事的。</p><p class="ql-block"> 我早已戒了烟。戒烟这件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关键只在当真与否。很多人嘴上喊着“戒”,手里却离不开火机,那是不彻底的“口头戒烟派”。我不同,说戒便戒,一根不沾。不为标榜清高,只为“吸烟有害健康”这句老话——我愿把它当座右铭,贴在心上。然而这“座右铭”,在旁人眼里,大约又是迂腐的证明了。</p><p class="ql-block"> 可现实是,在不少场合,不抽烟反倒成了“不合群”。有人劝:“来一根嘛,不抽不给面子。”我听了,总觉得这话里藏着些奇怪的意思。仿佛我的肺不是我的,倒是用来成全别人面子的器具了。更有趣的是,有些人自己是不抽的,却要备上好烟,专门用来送人、敬人、做人情。烟,竟成了礼单上的硬通货,比现金更隐蔽,比言语更“实在”。我每每看见这种情形,便不免要想:中国人的交际,原来竟是建筑在一根烟之上的么?这地基,未免也太轻飘了些。</p><p class="ql-block"> 我的一位亲戚,算是个见过世面的场面人。他曾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莫看是酒肉朋友,但真正要撂挑子的时候,就是这班酒肉兄弟管用。”在他看来,烟酒场上结下的交情,关键时刻是顶用的。他又举了许多例,说某人某人,都是靠着几顿酒、几包烟结识的,后来果然帮了大忙。我听着,只是不响,心里却不以为然。我与他,大约算得上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了。他结婚生子时,摆了四十桌酒席,请来的都是他眼中的“社会精英”。宴席上,茅台、五粮液一字排开,软中华一包包地拆开来,放在每张桌上,任凭取用。那天,我滴酒不沾,烟也没抽。旁人或许觉得我扫兴,我却只当是守住一句承诺——人言交于信,如此而已。但这“信”字,在那样的场合,大约也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件不合时宜的旧衣裳。</p><p class="ql-block"> 我并非否定一切社交中的烟。我只是觉得,当一支烟不再是享受,而变成一种“必须”时,它就从嗜好异化成了负担。更不必说,二手烟缭绕之间,多少人的健康被悄悄牺牲了,只为了那一圈所谓“气氛到位”的烟雾。中国人一面讲养生,一面在酒桌烟局上吞云吐雾,这种矛盾,倒也真是中国的特产。</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其次,说说酒文化。</p><p class="ql-block"> 中国人大抵是爱饮酒的。古有“酒逢知己千杯少”,有“青梅煮酒论英雄”,有“醉里挑灯看剑”,似乎酒这东西,天然带着豪情与诗意,是文人墨客的肝胆,英雄豪杰的血气。我先前也信这一套,觉得酒里头是有些真性情的。可到了当下,酒的文化里,竟掺进了太多的别的东西:权力、利益、面子、人情。这些东西搅在一处,把酒弄得浑浊了,不复有古时的清澈。</p><p class="ql-block"> 市面上的酒,常被粗略分为两种:浓香型和酱香型。我私心里觉得,酱香型的白酒,比浓香型的好些。但这“好”,未必是口感,倒是因为“故事”。酱香型讲究窖藏、发酵、粮食与时间,仿佛每一滴都沉淀着岁月,有一种旧式文人的做派;浓香型则常被质疑为“食用酒精加香精勾调”,少了些诚意,多了些工业味。但我疑心,这种区分,也不过是另一种讲故事的法子罢了。中国的商品,向来是善于讲故事的,一瓶酒,也要分出许多等级、许多年份、许多来路,叫人听得云里雾里,只好掏钱。“酒香不怕巷子深”,原是夸酒好的老实话,如今倒更像一句广告词了。真正的酒,靠的是口碑,不是推销员的脚力,也不是包装盒上印的那几句似通非通的文言。</p><p class="ql-block"> 可讽刺的是,越是高端的场面,越是不缺酒。茅台、五粮液,成了宴席上的“标配”,仿佛缺了这几瓶,整桌菜便不算菜,整件事便不算郑重。若谁家办事,桌上没有这几样,便有那好事者在背后嘀咕:“太抠了”、“不够重视”、“到底是小家子气”。这些话说得多了,传到主人家耳朵里,面子便挂不住了。下次再请,恐怕人就要推脱了。一来二去,和气伤了,往来断了。酒,本该是助兴的东西,反倒成了绑架的工具。我每看见这种情形,总不免要想:中国人的人情,难道就是靠这几瓶酒维系着的么?若真是如此,那这维系也太脆弱了些,还不如一根稻草。</p><p class="ql-block"> 我见过太多“不得不喝”的场面。领导举杯,你得干;客户示意,你得饮;长辈劝酒,你得吞。不喝,便是不识抬举;喝了,便是一路通融;喝多了,那便是自讨苦吃,怨不得别人。许多人一边骂着酒桌文化,一边又在下一个局里举起杯子。这其中的无奈,谁都懂,谁也逃不开。我看得多了,便想,这哪里是在喝酒,分明是在喝一种叫做“人情”的苦药。药是苦的,却偏要装作甘之如饴的样子,这便是中国人的本事了。</p><p class="ql-block"> 我那位亲戚的四十桌婚宴,便是再典型不过的场面了。茅台开路,中华压阵,人人脸上挂着笑,杯盏交错,热闹非凡。我在角落里坐着,以茶代酒,看着那一片红火,心里却生出几分凉意来。这样的热闹,究竟是为新人,还是为展示人脉?这样的排场,究竟是为庆祝,还是为社交?我无从知道。我只知道,那一夜散了之后,不知有多少人醉倒在回家的路上,也不知有多少交情,是几日后便再无人提起的。大约除了账单是真实的,其余的都不过是一场梦罢了。</p><p class="ql-block"> 我不是反对一切饮酒。小酌怡情,老友相逢,温一壶酒,说几句真心话,那本是人生乐事,我也曾享受过的。可怕的是,酒一旦绑上了“必须”、“应该”、“不得不”这几个字,就变了味了。它不再是情感的润滑剂,倒成了关系的试金石——试你能不能喝,试你肯不肯低头,试你配不配进这个圈子。这样的酒,喝下去,伤的不止是胃,还有别的。</p><p class="ql-block"> 我戒了酒,也戒了那份“不得不”。如今与人相交,能喝茶便喝茶,能聊天便聊天。品茗谈心,说说家常,不也挺好?何必非得把胃喝坏,把脸喝红,把理智喝丢,才算“够意思”?但我也知道,像我这样想的人,怕是少的。多数人还是要在那套游戏里转下去的,因为转了,就有好处;不转,便要吃亏。这便是现实的逻辑,冷冰冰的,比酒还烈。</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烟酒二字,横竖写不出什么新鲜道理。无非是:烟熏人,酒醉人,面子累人。</p><p class="ql-block"> 中国人讲“人情世故”,讲“和谐社会”,讲“一切向钱看”,这些话,也许都没甚么大错。错的是,我们把太多本该简单的事,给复杂化了。一根烟,不该是身份的标价;一杯酒,不该是尊严的抵押。可我们偏偏要把它们变成这样,还要美其名曰“文化”。这便是我所不能懂的了。</p><p class="ql-block"> 我戒了烟,戒了酒,却不想戒掉人与人之间的那一点真诚。我疑心,真诚这东西,在中国的人情场里,怕是比茅台还稀缺的。但正因其稀缺,才更值得守着。若真要有“文化”,不如多一点“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从容,少一点“无酒不成席”的强迫。毕竟,真正的交情,不在杯中,而在心里;不在烟雾里,而在清醒时。然而我也知道,这话说出去,是要被人笑话的。大约人们会觉得,这便是“书呆子”的见识了罢。</p><p class="ql-block"> 但我仍然这样想着。愿你我,都能在缭绕的烟火气中,守住一份清醒的自在。即便守不住,至少也要知道,自己究竟丢了甚么。</p><p class="ql-block">(作于长沙,丙午孟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