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天主教堂

张军~雪岳

<p class="ql-block">百年教堂,就坐落在沂水县夏蔚镇王庄的坡地上,像一位穿长袍的老者,不声不响,却把一百多年的晨昏都收进了墙缝里。我八十年代第一次进去,是从西南门进的——门不高,木头门框被手摸得发亮。一抬头,对面墙上还留着几块褪色的壁画:天使的翅膀淡了,圣母的袍角卷了边,颜料裂开细纹,像干涸的河床。我那时看不懂,只觉那些线条神秘又安静,仿佛一开口,它们就会动。后来陪范春生、于力再去,墙已刷成一片匀净的白色涂料。壁画没了,连痕迹都吝啬留下。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是消失,是被时间轻轻盖上了一层薄被,不吵不闹,却再难掀开。</p> <p class="ql-block">教堂正门朝东,迎着初升的阳光。修缮后的门面齐整了,石缝里嵌着新灰,但那股子筋骨还在——三道拱门,中间高阔,两边略收,像张开又收敛的手势;门楣上浮着圆饰,不张扬,却稳稳托住整面墙的分量。顶上那扇大拱窗,嵌着彩色玻璃,阳光一照,红蓝黄绿便悄悄淌进门槛,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小片晃动的海。门前立着块蓝牌子,字是新漆的,树影在上面轻轻晃,像在提醒:这里还活着,且活得认真安好。</p> <p class="ql-block">塔楼是教堂的脊梁。灰石垒的,四层高,不高傲,却挺直。一层是拱窗,二层圆窗,三层尖拱,窗框刷了红漆,像旧衣上别了枚鲜亮的胸针。塔顶的小尖塔上,十字架在风里站得笔直,不晃,也不锈。我常仰头看它,看它怎么把云影一格一格接住,又怎么把钟声一缕一缕送远。塔边那块指示牌,写着“卫生间”“出口”,字小,却实在——再庄严的地方,也得让人方便,也得让人找得到来路与归途。</p> <p class="ql-block">它确实是哥特式的骨架:尖顶刺向天空,拱门咬住大地,钟楼从右侧拔起,像一支未写完的竖笛。彩色玻璃窗在正午时最亮,光穿过圣徒的衣褶,落在空荡的大厅里,地板上浮着几块晃动的金斑。有人从门前走过,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像在丈量这百年间,信仰与日常之间,到底隔了几步。</p> <p class="ql-block">塔楼正面那块金色牌匾,“天主堂”三个字沉甸甸的,不刺眼,却压得住风。牌匾底下是拱门,门边雕花已磨得圆润,像是被无数双手、无数个年头,一遍遍抚平了棱角。树影斜斜地盖在砖石上,云在天上慢慢走,塔在底下静静站——它不说话,可你一走近,就听见了。</p> <p class="ql-block">如今的教堂,修得妥帖,石墙干净,红窗鲜亮,尖顶利落。它不再破败,也不再神秘得让人不敢靠近;它威严,但不拒人。我站在院中看它,忽然明白:所谓修缮,不是把旧日子抹掉重写,而是把裂痕补上,让老骨头继续撑住屋檐,让光还能照进来,让脚步还能踏进来。</p> <p class="ql-block">绿草地上,牧羊人雕像立着,一手执杖,一手轻托一只小羊。羊羔低头,牧人垂目,神情温厚,像在等迷路的羔羊自己走回来。石墙是红褐色的,粗粝,有温度,墙角钻出几茎青草,风一吹就轻轻点头。这里没有讲道声,可那姿态本身,就是一句没说出口的“你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