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工园的守望者们

刘建忠

<p class="ql-block">  初夏的风顺着铜城化工园的管廊沟吹过来,带着热循环的温度,裹着机器震得耳朵发颤的轰鸣,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像细针蹭过鼻尖的化工原料味儿——这就是铜城化工园的味道,是刻在每个安全守望者骨子里的味道。放眼望去,银灰管道织成网,乳白储罐立成林,外人说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工业森林”,可偏有一群平均年龄不到四十岁的年轻人,像苍松扎进石头缝似的钉在这里,把专业当根本,把职业当事业,替好几万铜城人守着这道安全的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天刚亮透,东方天边只抹开一层橘红,小区里的早点摊才刚支起来,孔工的安全帽已经扣在了头上。他的鞋上永远沾着清晨的露水,裤腿永远沾着管廊下的草籽,作为园区老牌化工企业的安环部负责人,他比工厂的考勤钟还准,每天六点十分必然出现在生产区门口。那天他顺着车间流水线的管线走,走得慢,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每一道焊缝,走到管廊拐角突然顿住了——阳光斜着照过来,他瞥见焊缝上一道几乎融在金属色里的细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蹲了下来,摸出随身揣着的防爆手电筒,拧开了贴着眼仔细照,指尖顺着缝隙轻轻蹭了蹭,抬头就喊随行的车间安全员,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叫车间主任停线,这裂纹已经咬进去三分之一了,再有几天,必然漏,那就是整个企业的事。”没人敢打折扣,当天就停了线换管,后来厂里的焊工说,那裂纹再深两毫米,压力一冲就是泄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孔工常说,安全不是贴在墙上的标语,是用脚一步一步走出来,用眼睛一点一点看出来的。他每天的日子就是这样:清晨从南到北走完整个生产区,记下三页隐患清单,下午盯着整改完一个个消号,最近厂里搞工艺迭代,他留在办公室改应急预案,往往等到最后一波检修工人下班,他才锁上门,骑着半旧的电动车回家。他帮厂里搭起来的“班组-车间-安环部”三级隐患排查机制,现在已经成了整个园区的样板——新工人进厂第一天,不学操作学排查,每个岗位的隐患点都贴在操作台边,人人头上扛着安全账,那根弦,从上班第一天就没松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铜城化工园的夜,从来都是亮着灯的,可那一次的警报,还是划破了冬夜的安静。那年腊月,雪下得没膝盖,夜里两点多,汪工的手机突然响了,园区一家新材料企业反应釜超温超压,安全阀已经喷了,现场浓烟裹着刺鼻的料味飘出院墙,市应急管理局要求协会火速派专家支援。汪工一把掀开被子,抓过安全帽就往外冲,老婆在后面喊他穿羽绒服,他门都没顾得上关,嘴里应着“来不及了”,人已经冲进了雪地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打了出租车就往园区飞奔,他冻得牙齿打颤,手里却还翻着存在手机里的这家企业的设计工艺参数。等冲到现场,活性炭的浓烟已经把反应釜区弥漫的严严实实,零下七八度的天,冷热一撞,他的近视眼镜瞬间蒙上了一层白雾,他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抹完又结上,干脆歪着脸凑到指挥台跟前,顺着消防水带的方向看过去,张嘴就定了调子,声音透过防毒面具喊出来,在嘈杂的现场格外清楚:“别忙着堵漏!先开双层喷淋降温,让温度降下来再慢慢泄压,贸然靠近就是送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现场的指挥长跟他打过交道,知道他手里的准头,当场就改了处置方案。汪工就站在离反应釜不到五十米的上风处,盯着中控传出来的温度压力曲线,一站就是四个小时。雪水顺着帽檐流进脖子里,冻得他浑身发麻,他没动;渴了就抓过消防员递来的矿泉水抿一口,饿了就啃半块凉面包,他没走。等到压力彻底降到安全值,浓烟慢慢散了,天已经亮透了,他的脸上沾满黑灰,工作服冻得硬邦邦,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企业老板拉着他的手要塞红包,他推开了,咧嘴一笑,白牙齿在黑脸上格外显眼:“能把危险挡在园区里面,这点累算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园区里的风险看得见、摸得着,而藏在乡野旮旯里的“隐形炸弹”,才最要命,而这群守望者,就是拆弹的人。前几年春天打非治违,局执法大队在某镇偏僻的废弃厂房里,找到了一个无照作坊,院子里堆着几十桶没有任何标签的铁桶,打开盖一股冲鼻子的味儿涌出来,当场把离得近的执法人员呛得吐了半天,谁也摸不准这是什么玩意儿——离作坊不到三百米,就是三个自然村,上千口人住着,这要是出点事,就是天大的祸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局执法大队一个电话打到了注安师协会,正在办公室值班的陶工、苗工就开着自己的私家车赶来了,两人二话不说套上防毒面具,拿着检测管就往院子里走。旁人都躲在老远的上风处,他俩蹲在铁桶边,轻轻晃了晃桶身,俯下身子隔着面具闻了闻,又挤了一点泄漏出来的液体在试纸上,比对着色卡看了半分钟,转头对着对讲机喊,声音隔着面具都透着严肃:“是低沸点易燃危化品,闪点只有二十二度,现在这个气温,哪怕是静电都能引爆,立刻封路疏散,调专用危化品转运车过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场的人听完,后脖子全都冒了凉气,陶工、苗工却站在院子门口,一步步指挥:所有人员不准抽烟,手机全部关机,转运的时候要轻放,桶身要垫防静电垫,一直盯着最后一桶料装上了车,跟着车送到五十公里外的专用危化品仓库,封好库门,他俩才摘了防毒面具——脸上闷得全是汗,勒出的红印半个多小时都没消,他擦了擦脖子说:“这些玩意儿就是躲在暗处的敌人,我们不把它找出来拆了,哪天它就咬老百姓,我们干这个的,不能让这种事发生。”那颗埋在居民区边上的定时炸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他拔掉了引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你别以为这群人只盯着园区的大工厂,县道、省道边的加油站、乡镇的烟花爆竹门店,哪都有他们跑出来的脚印。去年夏天,张工、曹工接到任务,说某镇最偏远的那家老加油站,应急预案还是十年前编的,早就跟现在的设施对不上了,得重新改。三十六七度的大夏天,加油站在国道边上,连个遮阴的树都没有,加油机顶的铁皮晒得能煎鸡蛋,张素成戴着安全帽,连着三天泡在站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俩顺着埋地管线走了一遍,又把四个加油机挨个检查了密封件,拉着加油站的三个员工,一个个问卸油操作流程,从静电接地夹怎么夹,到加油枪泄漏怎么处理,问得细到每一个动作。最后一天,他干脆拿出扩音器,模拟了一次加油机接口泄漏的突发情况,站在边上看着员工处置,错一步就喊停,手把手教:“记好了,顺序不能乱——先关加油机总阀,再引导站内的车出去,疏散所有人到安全地方,最后再打报警电话,慌了乱了,就是给事故帮倒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天下来,张工、曹工他们的后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了厚厚的一层盐碱,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加油站老板过意不去,中午要请他俩去镇里饭店吃饭,他俩摇摇头,就在加油站门口买了两个包子,就着矿泉水啃了,说:“不用破费,我把活干好就行。”老板要给他们辛苦费,他俩说什么也不收,笑着摆手:“我要是图这个,犯不着来这儿晒三天太阳,只要你们以后平平安安,我这汗就没白出。”到现在,张工和协会的同事们,已经跑遍了全市所有乡镇,给一百二十多家加油站点、三百余家烟花爆竹零售店,每家都编了量身定做的应急预案——没有空话套话,全是对着场地写的处置步骤,不少经营户说,原来心里总是慌,现在拿着预案,出事都不怵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等到暮色慢慢沉下来,把铜城化工园的储罐轮廓染成深黑,园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顺着公路铺成一条发光的河,像一串散落在工业森林里的星星。孔工锁好了安环部的办公室门,骑着电动车出了园区大门;汪工洗完了脸上的灰,正坐在回家的公交上打盹;陶工刚端上老婆热好的饭;张工揉着站了三天的腿,靠在沙发上喝热茶。这群年轻人,结束了一天的劳碌,身影慢慢融进了城市的烟火里,没人会多看他们一眼——他们就是一群普通人,上有老下有小,会累会困会饿,可只要安全的警报一响,他们就能立刻站起来,往最危险的地方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们不是什么大人物,他们是天长市应急管理局牵头建起的、安徽省首家县级注册安全工程师协会的注安师,他们是孔工、汪工、苗工、陶工、蔡工、张工、曹工、王工、陆工、方、杨工和朱工……还有很多很多没被记下名字的人。他们干的是“得罪人的活”,查隐患要罚钱要停线,没人喜欢他们;他们拿的不是高薪,一辈子可能都当不了大官发不了大财,可他们偏偏认死理:安全这根线,松不得,风险这道门,守不住就是对不起自己的良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风又吹过铜城化工园的管廊,机器的轰鸣声还是那样沉稳,那丝丝缕缕的原料味儿还是那样淡,可只要这群年轻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就能睡得安稳,活得踏实。他们是铜城化工园的安全守望者,是替老百姓挡着风险的守夜人,用四十岁不到的青春,把责任两个字,写在了每一道焊缝、每一台设备、每一寸土地上,撑起了一片安安稳稳的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