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天上学l我们不赖学

阿芬

作者：阿芬

美篇号：217424395

图片：自创

想到曾经的幼儿班，眼前总会出现两个不相关的画面：扎麻花辫的吴老师和江南的落雨天。

七十年代初，乡村小学开设了一年制的学前班，那时叫幼儿班。乡下上学早，七虚岁上小学，六岁便可进幼儿班。

幼儿班是新办的，没有课桌，只有小板凳，还是孩子们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老师叫吴玉英，扎着麻花辫。吴老师身材娇小，面容姣好，正当风华，自带一种春风十里的亲和。她是我们幼儿班唯一的老师，我们都喜欢她。

吴老师教我们念书识字。有没有课本已经模糊，可我清楚记得，每个人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学会写阿拉伯数字，都是在幼儿班。她偶尔布置作业，让我们在小本子上描红，要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吴老师教我们唱歌、跳舞，唱歌多一些。学校有一台脚踏风琴，那可能是全校最值钱的奢侈品，只有她能用来独自弹唱。我们看吴老师弹琴的目光，是好奇的，也带着很多崇敬。她面对着我们，一边弹一边唱，我们跟着一句一句学，像一群春日小鸟，跟着鸟妈妈在枝头鸣唱。《东方红》《北京的金山上》《我在马路边》…… 那些好听的歌，就这样伴着叮叮咚咚的琴声，落在我们小小的心上。

吴老师教我们丢手绢、踢毽子，在阳光下，在操场上。那时候手绢是心爱之物，不是人人都有，游戏用的总是吴老师自己的那块。我们拉着手围成圈，紧张又欢喜。那时候我们的世界，就是那个圆圈；而甩着麻花辫的吴老师，就是圆圈的中心。

吴老师给我们讲故事。她捧着小人书，也就是那时候的连环画绘本，讲许多关于英雄的动人故事。鸡毛信里的海娃，让胆小的我生出了几分英雄气，暗暗立志拿起红缨枪做个红小兵；大义凛然的刘胡兰，又让我照见了自己的懦弱，让我多次惴惴不安地偷偷端详家里那把钝口的老铡刀。那是崇尚红色与勇敢的年代，那些故事悄悄地影响着我们，开启着一个孩子对世界最懵懂的认知。

吴老师是我们的启蒙老师，而江南的落雨天，好像是另一种启蒙。

江南多雨。乡下不说下雨，只说 “落雨”。落雨天上学，最能看出江南人对读书的态度。

那时的村路全是泥土，一遇雨便成泥浆，拔脚捂脚的。小学离村不远，也有二里路，王浜头更远，要三里多。那个贫困的年代，橡胶套鞋稀罕得很，不是家家买得起。所以一年中的大半年，雨天的我们，都是赤脚走路。我还能依稀记得，曾经披着小蓑衣，在泥泞的风雨里艰难跋涉的摸样，像极了一只狼狈的小刺猬。

可无论路多滑天多冷，吴老师总对我们说：“我们不赖学。”

落雨天最暖心的，是送饭。家人用旧棉袄裹着饭盒，或两只碗对扣着，捂在胸口，悄悄等在教室外的屋檐下。下课铃一响，看见孩子奔出来，便欢喜地喊。好像是好久没见着自己孩子似的。

有家里人送饭的孩子，自然开心，心里也有几分自豪，知道自己是被特别宝贝的。家长呢，对送饭也会做得格外用心些，生怕自家的饭不如人家的好。所以，那顿饭总是吃得比平日要香。谁说乡下人粗粝呢，他们对孩子的疼惜，一点也不粗粝。谁说六岁的孩子还不更事呢，饭盒里藏着的那些疼爱，都吃得出的。

多数时候，我家是不送饭的，都是托邻居“带饭”。我也是每次带饭，就能多吃。那时候我还是一点肥肉不吃的，看同学都把大块的腌咸肥肉吃得那么香，竟然生出馋意，渐渐也就吃点肥肉了。这不，雨天的教室里，连口味都在悄悄长大。

若放学时遇雨，家人便会送伞。有人送伞的孩子，也总是被羡慕的。没伞的男生，会毫不犹豫地冲进雨里。女生呢，就会和同伴搭伞走。我和桂芬常常挤在同一柄伞下，赤着脚，在滋滋的泥浆里小心地走，仍不时被溅出的泥浆喷一裤管。雨点把油布伞打得吧嗒吧嗒响，我们小声说话，烟雨一路跟着，把我们这湿漉漉的童年，一脚一脚地送回村庄。

早晨上学。黄梅天与深秋的水依然刺骨，出门前总要先蘸几下檐下积水，才敢一咬牙踏进雨里。可即便冷，即便滑，即便只是幼儿班，我们也很少缺课。因为吴老师说：“我们是圻舍桥小学幼儿班的学生，我们不赖学。”

每每想及那个麻花辫的吴老师，想及那些绵长的落雨天，便会自言自语：我们是读着书长大的，我们也是被爱着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