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连环

师颐康

美篇号：14374057昵称：师颐康图片:原创 五连环 作者：师颐康 我把老唐那场交通事故讲给老杨听。 老杨听完，咂了咂嘴：“挺精彩。不过我在国外亲眼见过一场更有意思的，那才叫开眼。外国警察，牛得很！” 于是，老杨就给我讲了这么一个在国外真实发生的故事—— 去年秋天，一个星期六，上午十点左右，老杨去某国的花旗银行取钱。办完业务，刚走出银行大门，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对面一辆越野车险些被它撞上，尖叫着急刹，可那黑车的速度实在太快，根本刹不住。 只听“嘭”——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黑色轿车和对面一辆白色轿车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它冲得太猛，一下子把白色轿车顶出去好几米。白车又撞上后面来不及刹车的红色轿车，两辆车一起冲向对面路边停着的一辆SUV。SUV被撞得横滑到路中间，刚好被后面疾驰而来的一辆奥迪A6迎面撞上。 被弹出去的奥迪，不偏不倚，又和后面一辆满载玻璃的大货车撞在一起。 咚——哗啦啦！玻璃碎了一地。 马路两旁的行人都看呆了。这连环撞车的场面，简直像美国大片里的镜头。 前后不过两分钟，一片狼藉。 肇事的黑色轿车，两个大灯全碎，前脸瘪进去一大块。那辆白色丰田更是面目全非，整个车头报废，车门也撞瘪了。司机费了好大劲，才惊恐地从车里爬出来。 “你怎么开的车！”他冲着肇事司机大吼。 “看这肇事司机怎么赔吧？嚯，还是辆奔驰呢！可这是连着撞了五辆车啊！三辆都快报废了！”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红色轿车的水箱裂了，水流了一地；SUV左前灯粉碎，车门被撞出一个深坑；奥迪A6前后都损毁严重，后备箱被大货车撞得惨不忍睹，后排两个座椅都散落在马路中央。大货车的前脸机箱盖翘起来，直接顶到挡风玻璃上，玻璃炸裂，机油汩汩外流。 老杨走近一看，肇事车是辆崭新的奔驰S600，轮胎上还系着鲜红的绸子，像红领巾一样飘着。但这车居然没挂牌照。 司机是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子，副驾驶坐着个三十多岁、戴黑墨镜的男人。那男人不慌不忙，让女子赶紧下车离开，自己则掏出手机打电话。 五个愤怒的司机围住奔驰，要他下车理论。墨镜男理都不理，坐在车里，一边打电话一边悠闲地抽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下车窗，丢出一句：“吵什么！警察马上就到。不就是修车吗？有问题找警察！” 大约三十分钟后，一辆警车呼啸而至。下来两个警察，一高一胖。高个子警察喝道：“都靠边！快点儿，我们要勘察现场！” 墨镜男这才缓缓开门下车，朝警察点了点头。胖警察对他递了个眼色，摆摆手。墨镜男心领神会，转身又坐回车里，继续抽烟。 高个警察拉好警戒线，两人开始拿皮尺测量、记录、拍照。忙活一阵后，胖警察收起皮尺，朝大货车走去，同时对几个司机吆喝：“都过来！说说怎么回事。” 白色轿车司机说：“是那辆奔驰越线，违章先撞的我，我一点责任没有！” “知道你没责任。货车司机，过来！”胖警察喊。没人应。 “货车司机呢？”警察提高嗓门。 “这儿呢，马上马上！”原来货车司机正和同伴偷偷摸摸卸车上的玻璃。 “马上停手！你严重超载！怪不得出事！” “警官，不怪我啊，是那辆没牌照的奔驰惹的祸，大家都看见了，是吧？”货车司机辩解。 “对，我们都看见了，就是奔驰撞的！”其他司机纷纷附和。 “什么奔驰？车在哪儿？”警察呵斥。 “在那儿啊——”白色丰田司机伸手一指，但手突然僵在半空。不知什么时候，那辆肇事的奔驰，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刚才还在路边停着呢！您也看见了啊！”大货车司机一脸纳闷。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别转移话题！我问你，不知道超载犯法吗？”胖警察紧逼。 “知道……” “知道还明知故犯！驾驶证拿来！” 胖警察翻了翻驾照：“你是屡教不改。这次扣5分，照顾你，给你留两分。” “警官，通融通融？咱借一步说话……”货车司机压低声音，想拉警察到一边。 “干什么！大家都看着呢，少来这套！我们公平执法，阳光办案，你别想让我们犯错误！这已经是最大照顾了，要不然7分全扣，今年你就别想摸方向盘了！” “谢谢，谢谢……”货车司机只好连连点头。 “你们几个也过来，该找保险公司的赶紧联系。现场我们已经勘察完了，明天上午9点，全体到警察局听处理结果。”胖警察说。 “我们车都开不了了，怎么办？”司机们问。 “不是说了吗？不用你们操心！马上联系保险公司，他们看完之后，我们用拖车把所有事故车辆统统拖到警察局。听明白没有！”胖警察不耐烦了。 “警察先生，请问……那辆肇事的奔驰，你们怎么处理？”白色轿车司机小心翼翼地问。 “什么奔驰？车牌多少？你告诉我。”胖警察瞪眼。 “警官，您明明看见他下车，还和您打过照面。他那车根本没牌照！是他先违章，现在又逃逸了……”红色轿车司机插话。 “逃逸？没牌照？子虚乌有！你让我罚谁？” “当然是那辆奔驰啊！” “你告诉我奔驰在哪儿？” “他……他跑了。” “跑了你们为什么不拦？” “我们都在听您训话，没顾上拦啊……” “行了，打住！别狡辩了，说你们自己的问题！总而言之，你们多多少少都有责任，谁敢说自己一点责任没有？啊？”胖警察嗓门越来越大，“再说了，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奔驰，我也没看见什么奔驰司机！” “警官，肇事奔驰刚才就在那儿，您不该让他走啊……”SUV司机忍不住说。 “你什么意思？是我让他走的？你怎么说话呢！你有什么证据说我看见奔驰司机了？别在这儿胡搅蛮缠、避重就轻！再胡说八道，明天处理结果更严厉！”胖警察声色俱厉。 “罚我们？为什么？又不是我们肇事！”司机们异口同声。 “不是你们，难道是我？事实就摆在这儿，所有肇事车都在，你们还想抵赖？” SUV司机气得声音发颤：“我车好好停在路边，招谁惹谁了？无缘无故被撞成这样，我是受害者，难道我还有罪？” “你还委屈？我告诉你，你这叫违章停车，没给你当场开罚单就偷着乐吧！” “这哪是违章？大家都这么停的！” “我问你，这是停车场吗？” “不是……” “知道不是为什么还停？不知道这儿禁止停车吗？”胖警察声调更高了。 “这附近根本没有停车场！您看看，所有车都停路边，我能停哪儿去？” “停车场就在前面！还跟我犟是吧？违章停车，罚款200美元！”警察彻底怒了，“还站这儿干嘛？都散了！” “警官，真是那辆奔驰闯的祸啊……我们都冤枉啊！”白色轿车司机几乎带着哭腔。 “我再说最后一遍：说话要讲证据！你告诉我那辆奔驰在哪儿？找得出来，我马上放你们走，去找啊！”胖警察吼道。 几个司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好了好了，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都别推卸责任了。放心，我们会秉公处理的，明天来警察局吧。”高个警察出来打了个圆场，“大家都散了，别影响交通。” 老杨看见三辆不同保险公司的勘察车陆续赶到。围观的人群还在议论： “这什么世道，肇事的大摇大摆走了，倒霉的有冤没处说。” “看那小妞的打扮，肯定非富即贵。又没出人命，这点事人家根本不在乎。” “出人命又怎样？老百姓的命值几个钱？” “瞧那墨镜男的派头，警察都不敢惹，还装不认识。明明是警察使眼色让他溜的，瞎子都看得出来。” “可警察老爷就是‘没看见’啊！” “那叫装瞎。昧着良心装瞎。” “黑墨镜说不定是哪路权贵，那小女人，不是小姨子就是小蜜、小三。看人家那镇定，天塌下来都不带慌的。” 回家的路上，老杨格外小心。走在人行道上，他不时四下张望，生怕有车突然冲上来。去年春天，他家附近的人行道上，就有一辆疯车冲上来，活活撞死了两个路人。 老百姓啊……哎，老老实实活着吧，平安是福。 那几个倒霉的司机，命可真苦。明天在警察局等着他们的，又会是什么呢？ 天晓得。 可是，天真的晓得么？ 天晓得的事，地未必晓得。地不晓得的事，人却未必不晓得。只是那些晓得的人，偏偏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说不出口。于是，天也就只好继续装着不晓得，地也就只好继续沉默着，而那几个倒霉的司机，只好揣着一肚子冤屈，走进那扇明天的大门。 门后面是什么，谁都知道，谁又都不肯说。罢了。 平安是福。 2013年10月23日于哈尔滨 2025年12月19日定稿于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