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次失眠》

宽襟堂

那夜，足球把我打回了年轻时代

我这个人，躺下就能睡着。再大的事也拦不住瞌睡，顶多睡到凌晨四五点钟自然醒。朋友们都说我心宽，像是能干大事的人。可昨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半宿没睡着——退休后第一次失眠了。

起因是2026年山东齐鲁超级足球联赛。市足球协会主席邹群利邀请我，5月23日晚7点30分，在威海体育场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赛：威海市文旅集团队对阵上届冠军泰安泰山城建队。

球场里竟坐着两万多名观众。泰安市足迷协会来了近两千人的啦啦队，场内秩序井然，气氛高涨。我已经好多年没找到过这种场景、这种感觉了。之前威海队三战全胜积9分，泰安、烟台也是9分，所以今晚这场堪称决战。开场十几分钟，威海队不负众望，一脚洞穿泰安队球门！霎时间，“威海队必胜”的欢呼声、呐喊声震耳欲聋。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决最终以3:1落幕，威海队获胜。“登顶”积分榜首。比赛结束了，球迷们却久久不愿离开，依然沉浸在兴奋的欢呼中。那一刻，我也忘了自己是个古稀之年的老头。

可就是这场比赛，一下子把我的思绪拉回到1991年元月一日——我从青岛飞往广州，去英德女足训练基地签署赞助山东女子足球队协议的那段往事。

1990年9月16日，是中国威海至韩国仁川海上通航的首航纪念日。这条航线是在两国尚未建交的前提下，以民间形式成立威东航运中韩合资企业开通的。山东省政府省长办公会给威海定下了四句话的原则：“统一部署，分步实施，威海先行，只干不说。”最后一条意味着，这个刚刚诞生的企业不准对外宣传，只能悄悄干。可中韩隔绝了半个多世纪，又没有外交关系，客货滚装船“金桥轮”能运送什么？“金桥轮”是六千吨级，可载425名国际旅客、137个20英尺标准集装箱。开航初期，最少一次旅客只有18人，集装箱为零，到年底仅三个月就亏损了数十万美元。国际海运专家预测，这条航线至少要亏三年。我从威海海运联合总公司总经理被委派到威东航运有限公司担任副社长，全面负责中方事务，这副担子和压力，实在太大了。不能宣传，怎么招揽客货？

正在这时，我遇到了山东省女足领队兼总教练娄序成。市足球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戚务君请娄教练吃饭，邀我作陪。席间谈起，山东女足正准备备战全运会，球队刚组建起来，训练缺少经费。而山东女足上届全国赛曾获亚军，是一支很有希望的年轻队伍。娄教练1955年出生，小我两岁，他作为山东队主力，在1979年第四届全运会上获得过男足冠军，是国家级的运动健将，后来还持有中国足协A类教练证书，担任过山东男子青年队和女足的主教练。

我小学、中学时当过足球守门员，还挂了个威海市足球协会副主席的头衔。聊起来，共同语言不少，一下子就成了好朋友。

看着娄教练，我忽然来了个启发。当初中国想要打开中美关系的大门，不就是周恩来总理用“小球”——“乒乓球”——搞的“乒乓外交”吗？“小球带动大球”，拉开了中美建交的序幕。我何不赞助山东女足，让女足挂上“威东航运队”的名号？每次比赛场地打上“中国威海与K0REA（韩国）仁川海上通航”的横幅，队员们穿上印有威东字样的运动服。重要赛事，各大体育新闻和媒体都会报道。为什么用英文称韩国，当时因没有外交关系，只能用英文表述。——这不就变相宣传出去了吗？

我马上跟汉城公司社长李钟洵商量，一拍即合，他完全同意。于是就有了我1991年元旦飞往广州英德的那一幕。

后来，我又和李钟洵社长带领客运部、威海中旅总经理田纪明一起，去了东北三省的十大城市，在中旅公司设立分代理直接售票。到了五月份，就把1990年的亏损填平了，当年盈利178万美元，一举打破了专家“三年亏损”的预言。

1993年9月，第七届全运会临近。娄教练找我商量，为备战热身，能否在威海举办一次女足八强邀请赛？我立即答应，全力以赴支持！

威海是个足球之乡。早在1902年就有了足球场、高尔夫球场、网球场。那是英租威海卫期间，英国水兵夏天在威海避暑，经常下地踢足球，吸引了城里和郊区的年轻人也爱上了这项运动。我1959年上鲸园小学，那所学校原名海星学校——如今威海足球俱乐部取名“海星”，正是源于这段历史。鲸园小学一直是足球特色学校，全市小学足球冠军的保持者，曾代表威海参加烟台地区的比赛获得前三名。我班上的同学，初洪明、王建平、王祖国、邵立志等人，后来都是威海市足球队的主力，在全省比赛时踢赢过济南和烟台。

1993年8月2日，女足八强邀请赛最后一场决赛——山东威东队对阵北京队。那天下午三点，在威海体育场（现在威高商业广场的位置）举行，到场球迷上万人。场上打着“威东必胜”的大旗，挂着“中国威海与K0REA（韩国）仁川海上通航”的大幅标语。我还专门邀请李钟洵社长到现场开球。前一天傍晚，我去酒店看望全体队员，做了简单的战前动员。我从包里拿出让财务准备好的1万8千元现金，往桌上一放，说：“姑娘们，这场球踢赢了，这捆钱就是你们的了！”姑娘们齐声高呼：“威东必胜！”我小声告诉娄教练，赢输都是你们的了——主要是给姑娘们鼓鼓劲。

那场比赛，90分钟踢成0:0，最后点球大战，最终以4:5一球之差，北京队获得冠军。可那场球，女足姑娘们表现得非常优秀。印象最深的是一位18岁、1米82个头的教练助理，现场指挥有方，引人注目，赢得了全场球迷的赞赏。后来，他还担任过山东鲁能和中国国家队男足的主教练。

那年9月，全运会后，山东女足组建了济南将军俱乐部队，改由山东烟草集团公司赞助注册，结束了威东的赞助和我为期三年的兼职领队生涯。

昨晚那场球，一下子把我打回了年轻时代。

三十多年过去了，足球依旧让人热血沸腾，让人忘记年龄，忘记烦恼，忘记一切不该忘记的——甚至连失眠都是头一遭。

我这一辈子跟足球结缘，从威海小城踢到中韩航运，从赞助女足到古稀之年的老球迷。足球让我懂得了什么叫“只干不说”，什么叫“一拍即合”，什么叫绝处逢生。中国足球历经沉浮，可我始终相信，只要有威海那样的足球之乡的根基，有娄教练那样甘于奉献的教练，有那些18岁姑娘们在场上拼命奔跑的身影，有看台上两万多人的呐喊——中国足球，迟早会踢出自己的样子来。

那一夜我失眠了，不是因为心事，而是因为心还年轻。足球没有退休年龄，热爱也是。

愿中国足球，不负这片热土，不负那些曾经为它彻夜不眠的老人和孩子们。

善翁 单国防

2026年5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