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37, 35, 8);">文/映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37, 35, 8);">图/部分网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37, 35, 8);"><span class="ql-cursor"></span>美篇号:348925131</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五</span></p><p class="ql-block">堂叔给我讲起爸妈在广州的工作和生活时,眼眶是红的,里面全是泪。那天他在火车站接他们。</p><p class="ql-block">板子他们也有同村人接应,他们去了郊区的建筑工地。</p><p class="ql-block">堂叔带爸妈到了他暂住的“城中村”。那是一片挤挤挨挨的“握手楼”。堂叔在巷子深处,租了一个不到六平米的隔间。</p><p class="ql-block">“良才,阿敏,对不住,实在没地方了……”堂叔指指头顶的阁楼,“那里还能搭块板,就是小点。”</p><p class="ql-block">阁楼只能爬着进去,闷热如蒸笼。但爸爸和妈妈没有选择。在低矮的斜屋顶下,爸开了一个很大的窗,把新鲜空气引进来,妈妈就不闷了,这就是他们的洞房,在广州的“家”。</p><p class="ql-block">工作并不好找。堂叔带着父亲跑了几个工地,工头看父亲结实的身板,很满意,见了妈妈,他就摇头。最后,一个五金厂缺冲压工,那活计危险,工资也低,但父亲毫不犹豫地点头了。</p><p class="ql-block">同一天,堂叔帮妈妈找了一家制衣厂,录用为缝纫工。</p><p class="ql-block">两家工厂相距六条街。</p><p class="ql-block">上班的第一天清晨,在巷口分手。妈妈穿着整洁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父亲把装好温水和药片的水壶,塞进她手里,又仔细检查了她口袋里的急救药。</p><p class="ql-block">“不舒服就吃药,跟组长说,我去接你。”他反复叮嘱。</p><p class="ql-block">“知道了,你快去吧,要迟到了。”</p><p class="ql-block">父亲看着妈妈瘦削的背影,汇入灰色的人流,消失在骑楼的拐角,心里就不安起来。</p><p class="ql-block">五金厂巨大的冲床,像沉默的怪兽,一排排蹲伏在昏暗的车间里。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金属粉尘的呛人气味。父亲的工作,把沉重的铁片搬到模具上,踩下踏板,冲床“轰”地砸下,将铁片压成指定形状,再把成品搬下来。</p><p class="ql-block">冲床砸落的巨响,每隔几秒就震颤一次。工友们戴着脏污的耳塞,脸上没什么表情,麻木的重复。</p><p class="ql-block">父亲很快发现,这工作需要的不只是力气,更是极度的小心。手稍微慢一点,就可能被万吨重的冲头砸成肉泥。他见过一个老工人的左手,少了三根手指,断口处是扭曲的疤痕。</p><p class="ql-block">爸身体的疲惫和危险,都比不上心里的煎熬。</p><p class="ql-block">每次冲床“轰”然砸下,那声巨响,像直接砸在他的心口。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妈妈。她在做什么?缝纫机的声音刺耳吗?车间里空气好吗?她会不会胸闷?药带够了吗?</p> <p class="ql-block">脑海里全是妈妈的身影:她低头踩缝纫机,眉微微蹙起,她难受时,捂住左胸的手,她苍白脸上勉力维持的笑容。</p><p class="ql-block">下班回来,妈妈很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父亲躺在旁边,睁着眼睛,竖起耳朵,捕捉身边每一丝细微的声响。妈妈翻身时木板床的吱呀,她偶尔模糊的梦呓,最重要的是她的呼吸声。他像警觉的哨兵,在寂静的深夜里,守卫着最脆弱的疆土。有时妈妈的呼吸间顿一下,或者略微急促,爸屏息凝神,直到那平稳的节奏再次响起,才敢悄悄松一口气。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睡。</p><p class="ql-block">第三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妈妈捂着胸口,倒在制衣厂流水线旁,五彩的布料将她淹没。周围的人穿来穿去,没人看见她,没人停下。他急得大喊……</p><p class="ql-block">惊醒后坐起来,全身冒冷汗,心几乎要跳出来。借着窗外微光,身边的妈妈在熟睡,侧着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切如常。</p><p class="ql-block">父亲心里的恐惧,与日俱增。</p><p class="ql-block">不行。</p><p class="ql-block">这样不行。</p><p class="ql-block">他不能在六条街之外,提心吊胆地度过每一天。他不能把她的安危,交给那小小的药瓶。他必须看见她,必须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天刚蒙蒙亮,妈妈还在睡,父亲就轻轻爬下阁楼。他径直向六条街外,白云制衣厂走去。</p><p class="ql-block">制衣厂是一栋灰色的四层楼,墙面斑驳。还没到上班时间,铁门紧闭,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女工,叽叽喳喳,如清晨刚醒的鸟。</p><p class="ql-block">父亲蹲在马路对面的水泥墩上,看着那些年轻的女工们。衣着虽朴素,但脸上有种蓬勃的生气,是妈妈脸上日渐稀少的那种。</p><p class="ql-block">七点半,铁门哐当打开。女工们鱼贯而入。父亲站起身,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张脸。来了,妈妈出现了。她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脚步虚浮。父亲的心疼啊。她比昨天更显苍白。</p><p class="ql-block">他没有喊她,目送她纤瘦的背影,消失在厂房大门内。</p><p class="ql-block">上午八点,杂乱的声从厂房里传出来,是三百台缝纫机同时咆哮汇成的、持续不断的声浪。窗户在声浪中震颤。</p><p class="ql-block">父亲在厂门口徘徊。看见一个穿着中山装、拿着考勤本的男人走出来,像是主管。他迎了上去。</p><p class="ql-block">“师傅,招工吗?”</p><p class="ql-block">主管上下打量他:“什么工?”</p> <p class="ql-block">“什么工都行。我有力气,能吃苦。”</p><p class="ql-block">“车间里搬布匹,全厂最累的活,计件的,搬得多拿得多。”</p><p class="ql-block">“干。但我有个条件。”</p><p class="ql-block">“什么条件?”</p><p class="ql-block">“我在车间里干活,能看见流水线。最好是靠近缝纫机位的过道。”</p><p class="ql-block">主管忽然明白了什么:“里头有熟人?相好的?”拍拍他的肩膀,“行啊,还是个情种。成,跟我来,正好三车间缺人。丑话说前头,那活不是一般人能干下来的,别干两天就跑。”</p><p class="ql-block">“不跑。”父亲坚定地说。</p><p class="ql-block">当天下午,父亲就成了白云制衣厂,三车间的一名搬运工。他的工作很简单,把仓库里成捆的布料用推车拉到车间,再根据裁剪工的需求,把不同颜色、不同质地的布匹,扛到指定的缝纫机旁。</p><p class="ql-block">布料捆很大,很沉。一捆全棉布将近百斤,厚重的牛仔布或帆布更重。父亲扛着这山一样的彩色“城墙”,在狭窄的、布满线头和碎布的过道里穿梭。</p><p class="ql-block">他的目光,总是飞快地、精准地投向27号缝纫机位。</p><p class="ql-block">妈妈坐在那里,低着头,脚踩着踏板,双手熟练地牵引着布料。缝纫机针上下跳动,发出急促连贯的“哒哒”声,融入车间宏大的轰鸣里。。</p><p class="ql-block">父亲扛着布捆,一次又一次走过她身后的过道。他不能停留,不能说话。但他的目光,每一次掠过妈妈,都像温柔的抚摸,确认她呼吸的频率。</p><p class="ql-block">下午三点,是妈妈最容易胸闷的时候。父亲记着时间。当他第三次扛着布匹,经过27号机位时,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玻璃瓶,轻轻放在妈妈缝纫机台面的角落。</p><p class="ql-block">瓶子里是出发前晾好的白开水,此刻温度刚刚好。</p><p class="ql-block">妈妈从飞走的针脚中抬起头,看到爸爸,她明白他为何辞了五金厂,来这里的。她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p><p class="ql-block">他没说话,重新扛起那捆沉重的牛仔布,走向下一个机位。沉重的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彩色布匹像移动的山,遮挡住他的身影,但每一次“山峰”移开的间隙,都有一道目光,执着地穿越嘈杂的车间,穿越飞舞的棉絮,穿越轰鸣的声浪,落在那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微微躬起的背影上。</p><p class="ql-block">那是他的灯塔。</p><p class="ql-block">是他的心脏,在别处跳动。</p><p class="ql-block"> (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