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鬼”赵叔（二）

孔令文

想起刚才小王的嚣张劲，赵荣气不打一处来，便气哼哼的回答“没意见，咱们动真格的。” 那个工人本来是戏耍赵荣，以为谁也不敢爬那电线杆，一是天热，容易把身体的肉烫起泡，二是电线杆有四米多高，怎么能爬上去呢？

可没想到赵荣急眼了，和他叫号。赵荣要是真爬上去，那二瓶酒可是两天工资啊。想到这，他脸白一阵红一阵，不敢吱声。

赵荣见他熊了，心中很痛快，也用刚才他激赵荣的腔调，说：

“怎么，完犊子了（害怕了），刚才的章程（气势）那去了？” 听 了赵荣的话，那个工人眼睛都红了，一咬牙，说：

“赌就赌，你爬吧，你烫坏了可别赖我，我还不信你真能爬上去。”

赵荣走到电线杆前，一看上面的沥青都晒化了，直淌溜，热的烤人。他便开始脱衣服，最后只剩下一条裤叉。

那工人见了便喊到，“不行，不能穿裤叉，要光腚。”

赵荣没吱声，转身到水龙头前把身体淋湿，又来到电线杆前，一弯腰，一下脱掉裤叉，整个人一丝不挂。

他用手搬着电线杆，又用脚从侧面夹着电线杆，身子一弓一曲，很快的就爬了上去，不到一分钟，他就摸到了电线横杆。

旁边的那个工人，脸都白了，不知怎办才好。他竟一转身，撒丫子（放开脚步）向厂内跑去。

在电线杆上的赵荣，见到此状，气得大脖筋鼓起多高，一下从两米多高跳下，飞身向那工人追去。

那工人自知理亏，怕赵荣和他拼命，便向厂部跑去。正好万厂长从办公室出来，那工人便咚的一声跪在厂长前，大喊“厂长救我。”

万厂长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赵荣就到了，一看赵荣全身赤裸，他便拦住赵荣，又脱下自己衣服，把赵荣下身围了起来。

万厂长看赵荣气得眼睛都红了，一喘气肋骨起伏，便敢紧说：“老赵，别生气，怎么了？”

还没等赵荣说，围在周围的人就七嘴八丫的说了经过，听完后，万厂长的脸黑了，他挥手就给那工人一个嘴巴子（耳光），说：

“小四啊，你真给老王家丢脸，赵荣是残疾军人，身上有伤，你把他搞出个好歹，你就得进监狱。你现在马上去给赵荣买两瓶酒，一斤猪头肉，向赵荣赔礼道歉。明天别上班了，在家写捡查，捡查通不过，就别上班了。”

万厂长又转身对赵荣说：“你以后也要注意，别感情用事。你现在光腚拉差的多丢人，敢紧去澡堂子洗洗，回家酒少喝点。”

赵荣被厂长这么一说，脸也红了，说：“那我洗澡去，你就别让王老四捡查了。”说完赵荣转身离去。

过后，有人议论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当年抗美援朝赵荣是侦察排长，爬树也是基本功，快的时候像猴子似的。王老四真是作死啊。”

赵叔就是这么一个孩子气的人，有人送酒他不要，那是怕被人利用。但为了赢酒，竟光腚爬电线杆，真是风头出尽。不长时间，整个县城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赵荣竟成了名人。

在时间的长河里，赵荣像一个游泳者，不断的变换泳姿，制造新闻。

在只有收音机的年代，赵荣的所做所为，都是人们关注的焦点。是人们茶余饭后的主要谈资，所做所为总能引起人们的争议和兴趣。

由于名声大，文革期间各个造反组织都去拉拢他，请他做造反派的人。可是赵荣依然是喝自己的酒，走酒鬼的路，不写大字报，不带红袖标，不参加任何组织，每天醉里看花，怡然自得。

到文革结束时老干部上台，造反派被清算，一些风云人物从天上掉到地下，痛苦悲哀时，见到赵荣都生出几分羡慕，真是饮者为高，少遭多少人间无情风雨。

一九七八年，我在另一个城市读工农兵大学，放寒假时去看赵荣。

我买了两瓶酒，一个瓷酒壶。酒壶里有一个内胆，可以装二两酒，内胆和外层间有空隙，可以装热水，这样把酒烫热了再喝有好处。

把礼物给赵荣后，他很高兴。我说：“赵叔啊，这壶正好装二两酒，你以后就用它喝，烫一下酒对胃好。不要多喝了，多喝对身体不好。”

赵叔嘻嘻笑着答应，连说“我争取，我争取。”而后他又拉着我的手，说：

“文啊，我想去趟北京，去看看老首长。”我问他道：“老首长是谁啊？”

赵荣一脸喜色的回答我：“就是刚解放的老干部，中纪委常务书记黄克诚。四六年时他是东北西满军区司令，我给他当警卫员。

在一次战斗中他腿被敌人子弹打伤，是我把他从火线上背着突出敌人的包围圈。多少年了，也不知首长还记不记得我，我真想去看看他。”

赵叔的话我半信半疑，但我不同意他去北京。当时文革刚结束，中央领导都很忙，赵荣去了能否见面都很难说。所以，我说：

“赵叔你去找他有事吗，如果没大事，尽量不去，去一趟还要不少路费。”赵荣听了我的话，从兜中掏出一个小红本，说：“这是我三级残疾军人证，拿这个坐火车没人管我。我也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老首长。”

以后赵荣去没去，我就不知道了，一开学，我就返校开始了紧张的学习。又是一次寒假，赵荣家在年前杀了一头猪，通知我晚上去吃猪肉。

当时老百姓生活都很艰苦，主食以玉米面为主，服装刚有的确良布料上市。所以，社会流行一句话，叫“包米面肚子，的确良裤子。”而结婚的新郎，穿一身灰色的卡衣服，灰色的卡帽子，那服装就是当时最贵的服装了。

而新娘更没有婚纱穿，能从北京或上海买套服装就很时尚了，戴个纱巾，就算很时髦 。以致于有人讽刺工商和税务人员时，就说“尖不尖，傻不傻，一人弄身灰的卡。”

那时候粮食定量供应，成人基本每人每月二十七斤粮，一天不到一斤。二十七斤粮有二斤大米，七斤白面，半斤豆油，余下的是粗粮。肉也凭票供应，每人每月二斤肉。

这些粮根本吃不饱，家里只能多吃一些土豆，蔬菜，以补充粮食的不足。所以，赵荣请我去吃猪肉，真比过年还高兴。在杀完猪的晚餐上，有香味扑鼻的杀猪菜，碗中那油汪汪的五花肉，红红的肥肠血肠，翠绿的酸菜，光滑的粉条，让我们美美的解了一回馋。

我看赵叔高兴，就又问道：“赵叔，你抗美援朝打的第一仗是什么？”

我这么一问，赵叔更兴奋了，两只眼睛炯炯放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年代。他抽了一口烟，看着烟雾飘起，开始了讲述。

“那是1950年10月份，我所在的抗联早被编入四野三十八军。当时朝鲜战争已经爆发，一开始朝鲜还占上风头，大批军队攻进了南朝鲜。可后来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在仁川登陆，从后面反击朝鲜军队。从此，北朝鲜大败，战火己烧到我国边境。

为了自身安全，也为了帮社会主义阵营的朝鲜一把，我国决定抗美援朝，出兵朝鲜。十月份天已经冷了，可我们还穿着单衣，早晚冻的直打哆嗦（发抖）。入朝那天，从丹东的鸭绿江大桥过，有的部队携带重武器，就坐火车过。每趟火车过后，轻装部队就跑步过桥。

怕敌人的飞机发现，我们是晚上跑过桥的。一进入朝鲜就往山上树林子里钻，身上插着野草树枝，当作伪装。白天隐藏睡觉，晚上就急行军向前插。不能升火做饭，就吃炒面，喝泡子（小湖）里的水。也不能和朝鲜老百姓接触，怕走漏风声。

这样跑了几天，连长通知就地修筑阵地。这处是一个小山，山脚下有一条公路，对面也有小山，我们准备在这儿伏击敌人。入朝几天中，大家也都听了上级的介绍，知道了敌人的嚣张。尤其是有一个土耳其骑兵旅，他们戴着红帽子，骑着波斯高头大马，手起刀落，杀人如麻，砍人头像砍大头菜似的，一刀一个头。

所以，朝鲜人非常怕土耳其人，一听他们来了，连军队带百姓都四散奔逃，根本没有抵抗力。

而志愿军总部首长，决定打蛇就打七寸，命令我们部队，首先就消灭土耳其骑兵旅，即使不能消灭，也要把它打残，打趴架（打瘫了），让它几年也缓不过劲来。我们几天的急行军，就是在寻找战机，对土耳其人下死手。

我们在阵地上做好了准备，突然看见大路上人头涌动，大批的朝鲜百姓和军人蜂涌逃命，人们哭喊着，奔跑着。约半个小时吧，远方大路上烟尘滚滚，土耳其人真的来了。

当时联合国军还不知中国军队入朝，所以，他们认为朝鲜军队一个冲锋就会被打垮，没人能阻拦他们的脚步。他们的总司令麦克阿瑟扬言，要在十二月底前占领朝鲜结束战争，军队胜利后回美国过圣诞节。

土耳其骑兵旅太猖狂了，他们前边骑兵开路，见人就杀，后面汽车，坦克，大炮机械化部队紧跟，在冲天的烟尘里飞速前进。

当敌人全部进入埋伏圈后，上级发了一颗红色信号弹，总攻开始了。两边山上的部队，炮弹手榴弹一个劲的向敌人扔，炸响处掀起血的浪花。战士们首先向战马开枪，马目标大，好射击。不少敌人落马后更被战马践踏，战场上一片鬼哭狼嚎。

部队发起冲锋后，赵荣冲在最前面，用刺刀连挑了两个土耳其骑兵。土耳其人被志愿军的攻击吓坏了，根本没有能力抵抗，抱着头向后跑。可是后面的坦克已被炸毁，堵住了退路，他们只能举手投降。

土耳其旅的士兵，每一个人双手上除了大拇指，二拇指，其余手指上都戴满了金戒指，这是他们抢朝鲜人的，也许一个戒指就是一条生命。有的人背包里还有铜碗，这也是抢朝鲜人当纪念品的。

后来敌人来了大量飞机支援，才让一部分敌人跑了，但大部分汽车坦克都被志愿军缴获或摧毁。这一战让战士们憋了好几天的战意强烈迸发，大长了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士气，受到全世界的关注。土耳其骑兵旅一蹶不振，从此退出战斗系列。”

赵荣讲到这，那眉飞色舞让人感动，那是胜利的喜悦和自豪，是中国军人的骄傲。赵荣喝了几口水，抽口烟，又意犹未尽的讲道：“好几天尽吃炒面了，那一天终于吃上热乎乎的大米饭了，而且两个菜非常硬（好），一个是炒马肉，一个是萝卜炖马杂。那一天打死了不少马，所以我们就地解决，吃了它们。当时那马肉真香啊，每人都吃了一斤多。”

讲到这，赵荣还情不自禁的舔了舔嘴唇，仿佛刚刚吃过这顿美味。赵荣回味了一会，看着我们眼巴巴的盼望，才又继续讲下去。

“战斗结束后不久，上级的通报发了下来，这一战将土耳其骑兵旅打废了。他们全旅五千多人，被打死了八百多人，打伤了一千多人，被活捉了七百多人。其汽车、坦克大多被干掉，装备被摧毁了百分之七十五以上。这是一个大胜利，我也因作战勇猛，歼敌多，被记了三等功。”

讲到这赵荣开怀大笑，那笑声也感染了我们，我们也一起大笑，都笑出了眼泪。赵荣没多少文化，也没有相关的电影展示，所以我认为赵荣讲的都是真的，是我军抗美援朝的一个缩影。我觉得赵荣就是一个有血有肉的英雄，是中国军人的骄傲。



后来我从农机学院毕业，开始到工厂技术科当工程师。初到技术岗位，很多东西要从理论落实到生产中，所以很忙，也就没有时间去看赵荣了。

我后来觉得这是一个遗撼，因为赵荣从军多年，参加过不少战斗，而和我讲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更多的故事我还没有接触。这令我感到愧疚，觉得没有尽到后辈的责任。

但是我家毕竟离他家不远，他的一些情况我也能从别人的议论中依稀听到，没有太大的事就没去打扰他。

在二十七岁时，我与粉米厂业务科的统计XX华订婚了，并于八月份举行婚礼。我结婚的事没有告诉赵荣，一是怕他破费，随礼什么的。二是怕他一喝酒就控制不住自己，再闹出点事。

我是晚婚，家里很重视，结婚当天特意请了厨师，准备了八桌酒席。虽然是薄酒素菜，但在1989年已算很奢侈了。我自己也很重视，亲自装修房屋，设计家俱。还请名家书写了一副我撰写的对联，上联是“庭院内花香鸟语迎佳客，下联是：洞房中龙飞凤舞娶新人。横批是：美满姻缘。”

婚礼当天，我穿着新衣服出门去接新娘。刚出院门就看见了赵荣，我忙说：“赵叔，您来这么早啊？”赵荣羞涩的一笑说“我今天正好休息，寻思你婚礼来人多，我就来帮你看自行车。我不进院，也不喝酒，就帮帮忙。”

我说“那哪行啊，我先去接媳妇，回来后请你入席。你先找个橙子，和别人唠嗑，我一会就回。”

我接媳妇回来后，把赵荣让到院中，特意和一个在县委宣传部当副部长的表哥说了一下，让他照顾一下赵荣，别让他喝多了，表哥笑着答应。

等到宴席结束了，人们纷纷告别，我才看见表哥和赵荣互相挽扶着走出来，他们两人满面红光，笑逐颜开。一看就没少喝，而且喝的高兴。表哥说“你赵叔自己不走，非让我送他，去他家串门（作客或聊天）。我就把他送回去，你放心吧，没问题。”

我的婚礼圆满结束了，那次也是我见赵荣的最后一面，也是他酒后少有的高光时刻。

过了一年多，我从那个单位调到城郊一所省属技工学校当老师，家也搬了过去。离赵荣家很远，有六七里路。爱人也从粉米厂调到粮食局，与原单位联系也少了。我又当班主任，又教课，就没时间出去串门了。

又过了些年，我的同学赵军四十多岁时得了脑出血病，不久就离开了人世。我怕赵荣触景伤情，就更不敢看他去了。又后来听人说赵荣在一年前于荣军疗养院去世，终年七十五岁。

离我最近的英雄就这样走了，我都没能见他最后一面，送他一程。可是他高兴时笑弯的双眼，和谈到杀敌时目光中的凶狠，还另我历历在目，铭刻在脑海里。

当我六十六岁时，自己让自己退休了，结束了打工的生涯。这时我就想现在什么事也没有，就写点东西吧。首先我就想到，应该写赵荣，写他那带着硝烟味的岁月。但一想，他的口述准不准啊，别写完了让人笑话。

于是我就在电脑上查阅，一查吓了一跳，赵荣说的与电脑惊人的一致，说明赵荣讲的百分之百都是事实。

一、黄克诚将军确实在一九四六年在黑龙江省齐齐哈尔附近，任西满军区司令员。而赵荣的老家就是齐齐哈尔，他可能就在西满军区部队。

二、黄克诚确实在一九七八年开始担任中纪委常务书记。赵荣没多少文化，可能是听广播说的。所以，就想去看看老首长。

三、志愿军入朝后于1950年10月26日打响对敌第一枪，当时几个部队在不同地方开始作战。志愿军某部确实围歼了土耳其骑兵旅，获得重大胜利。

赵荣不是亲身经历，以他的文化程度，可能连黄克诚名字都记不住。更何况那土耳其人手上的金溜子，也不是能想象出来的。

赵叔已经去世好多年了，我还常常想起他。因为他是一个优秀的人，是我接触到最有铁血气慨的军人。即使不穿军装，他瞪眼睛时的霸气，也另人胆寒。当然，人无完人，但他从没违法乱纪，把自己凌驾于组织和人民之上。

赵叔，愿你和战友们相聚，在天堂上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我们永远怀念你。

图片选自网络，谨对作者表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