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味牵流年

朱自强

乡味牵流年

新年伊始，友人邀我赴奉贤坐诊。年岁虽长，筋骨尚健，便欣然应允，愿以余热，温一方病痛。

自美兰湖启程，车行一小时许，便至奉贤。春意在此不争不抢，却格外熨帖——不必远寻胜景，只沿河信步，但见水光轻漾，草色初萌，新芽怯怯探出枝头，满目皆是悄然勃发的生机。半生栖居沪上，朝夕与城相守，可一入奉贤，竟生出几分久别重逢般的疏离与亲切。

奉贤踞申城之南，襟江带海，古属吴地，曾与太仓同隶江苏。今朝路网纵横，风物愈醇：青溪古镇青瓦粉墙，静卧时光深处；庄行田野阡陌如画，春耕细雨润物无声；上海之鱼碧波澄澈，古华园飞檐翘角，亭台倒映，一步一景，流连忘返。

我所居处，距太仓不过咫尺。那座江南小城，温润如玉，素为邻人闲步首选。而于我们这代生于五六十年代之人，太仓肉松，早已不只是舌尖滋味，更是童年里一枚金黄酥软的印记。彼时物资尚薄，一包油纸裹就的肉松，咸香扑鼻、松软化津，是清贫岁月里最熨帖的甜。那味道，沉在记忆深处，从未淡去。

于是心间似系着一根柔韧长线：一端系着奉贤春水的粼粼波光，一端牵着太仓老街的青石巷影；南来北往，牵动的岂止是地理的距离？更是半生浮沉里，未曾松开的乡愁与回望。

今日诊务稍简，末位患者是位白发老伯，膝踝沉疴多年。我细细把脉，开方遣药，又叮嘱他春寒料峭，尤须护暖。他连声道谢，缓缓转身离去。那微驼的背影，在斜阳里轻轻一晃，竟如一道时光之门——霎时，父亲年轻时的肩背、他俯身替我系鞋带的侧影，全在眼前清晰浮现。原来岁月从不声张，只借一个熟悉的轮廓，便悄然掀开泛黄的旧卷。

步出诊所，我沿运河缓行。暮风渐凉，夕照熔金，碎金般洒落水面，粼粼跃动。倚栏远眺，对岸垂柳已由初春的浅痕，长成浓荫如盖，青翠欲滴，仿佛把整个春天都揽入怀中。

奉贤的春，是慢酿的茶，不疾不徐，徐徐铺展；恰如我们这辈人的步调——沉静、笃定、不争朝夕。可太仓的春，却总如少年般急切：桃未落，柳已盛，风里裹着肉松的焦香与糖粥的甜气，喧喧嚷嚷，扑面而来。

犹记六七岁时，每至清明前后，父亲必携我赴太仓老街。那时车马辗转，路颠人倦，我却一路雀跃，心尖上只悬着那口肉松。老街窄巷，小店低矮，柜台却高得我踮脚也望不见内里。店主笑吟吟取出热腾腾一包，油纸微润，香气直钻鼻尖。我急急撕开一角，拈一小撮送入口中——咸鲜、酥糯、微甜，舌尖一触即化，仿佛把整个春天的丰足都含住了。那刻的欢喜，纯粹得不染尘埃，是贫瘠年代里，最饱满的富足。

前日，故交自太仓专程来访，临行不忘捎来两盒肉松。我笑言：“都这把年纪了，何须如此费心？”他亦笑：“知道你从小馋这一口。”我拆开尝之，色泽如旧，咸香依旧，可舌尖却再难寻回当年那阵怦然心动的震颤。

友人轻叹：“不是味道变了，是你尝过山海百味，味蕾早已走过千山万水；而那个踮着脚、眼巴巴守在柜台前的小孩，早已被岁月轻轻牵走，再未归来。”

是啊，地图上奉贤与太仓不过六十公里，可在我心版之上，这短短一程，却横亘着五十载春秋——晨起自美兰湖向南而行，是当下；暮归时思绪向北飘荡，是来路。南是医者仁心，北是赤子初心，一南一北，一今一昔，皆被一缕肉松的暖香、一脉春水的柔长，悄然缝缀成岁月的锦缎。

老话讲“叶落归根”，可活至暮年，才懂：根，未必在某处屋檐之下，而在某缕不散的香气里，在某次踮脚的期盼中，在某段静静流淌的光阴深处。奉贤的水，太仓的风，童年的齿颊余香，晚年的诊室灯影——它们不争地域，不择朝夕，只以最本真的方式，在心上扎下须根。乡味未远，流年未老；牵念所至，处处吾乡。

搁笔推窗，夜色已浓如墨。我起身热一杯温奶，复归书桌，再启那盒肉松，细细拈起一缕，慢嚼、细品。纵使岁月改易容颜、迁徙足迹、丰盈味觉，这一口暖香，仍如故人执手，无声诉说：纵使流年奔涌，乡味长在，心便永有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