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叔

芥子弥俗

五叔老了，老得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了，孤零零地躺在敬老院的床上，蜷缩得如同一个婴儿。曾经收养的女儿早已不知去向，只有几个侄子侄女以及八十多岁的哥哥嫂子偶尔过来坐一会儿，给他带些吃食，跟他说道说道村里的事、家里的事。

五叔从一出生肢体就有残疾，左手内扣，右脚外翻，据说是奶奶怀他的时候不想再生了，常常偷偷地用绳子缠绕紧勒已经隆起的肚子，想着能够流产去掉这个不该来的小生命，然而五叔最终还是顽强地活了下来。五叔的大名本叫庆全，但是村里人都叫他瘸子，还连同其他三个残疾人一起编排了个段子，叫做：赵明眼不明(瞎子)，王言口不言(哑巴)，李聪耳不聪(聋子)，庆全体不全(瘸子)。

母亲和父亲结婚的时候，五叔才六岁，喜欢粘着这个漂亮的心疼他的二嫂。母亲也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对待，吃的、穿的、用的从来少不了他的那一份。从小到大，五叔得了什么新鲜的东西必定第一个拿给他的二嫂看，那个欢喜的样子就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五叔的性子弱，印象中从来没有和谁红过脸吵过架。记得在我小的时候，有一次看见几个大我两三岁的孩子围着五叔闹，唱着什么“瘸子跑，瘸子跳，瘸子走路屁股翘”。我抄起路边的一根树枝挥舞着上去，大声喊：“不许欺负我叔！”其中一个孩子把我推倒在地，五叔扑过来，紧紧地护着我，自己结结实实地挨了几脚，却并不还手，直到那几个孩子哄笑着离开。我气得大哭，五叔反倒劝我：“五叔不疼，不疼。小孩子闹着玩呢，咱不生气，不生气，也别告诉你哥哥们，听到没？”

五叔没上过学，却很聪明，在家里跟随爷爷识得一些字，靠着一只手居然能修理各种收音机、录音机甚至电视机，还从爷爷那里用心地记下了几个药方，能够诊治一些皮肤方面的疾病， 加上爷爷奶奶留下的几亩田地，勉强可以维持生活。在八十年代初，五叔娶过一个傻女人，应该是患有唐氏症吧，一幅憨笑的样子，不怎么会说话，也不认识人，却唯独会含含糊糊地喊“老五”，总是拽着五叔的衣角走路。五叔那几年无疑是快乐的，还把那个女人妹妹超生的女儿抱养了过来。可惜没过几年，那个女人就死了，女儿也被她的舅舅带走了，每年回来一次，要了学费生活费就走，决不肯多待一会儿，高中毕业那年拿走了五叔全部的积蓄，就此断绝了联系。

我参加工作以后，逢年过节都去看望五叔，临走前总会放下些钱，五叔逢人便说自己的侄子孝顺有出息。可是，这又能怎样呢？平日里，他还是得靠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守着几间空房，看着日出日落，数着秋去冬来，年复一年，驼了背，白了头，最终住进了敬老院。如今，连最疼他的二哥二嫂也走了，不能再来看他了，却没有人告诉他。告诉了，又能怎样呢？